沈鹿宁应了一声，转身往楼梯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“吴掌柜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明日若有人来问，就说住您楼上那对夫妻，正月二十就走了，说是去通州访亲。”

吴掌柜点头，把围裙往肩上一甩，叫了声后头歇着的伙计，催他出门送纸条。

沈鹿宁上楼时顾砚舟已经把屋里收拾干净，两个包袱靠在门边，被褥叠得齐整，连窗台上那只用过的茶碗都洗了放回去。

“吴掌柜在西城有处小院，正好空着。”她把门合上，走到他身边，把方才的话说了。

顾砚舟听到江庶吉士留的路子，往包袱里塞汗巾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他走前就想到了。”

“宋老先生让他盯着你，盯的意思，不光是看着你别乱动，也是怕你出事没人接应。”

顾砚舟把汗巾塞好，系上包袱口，站到窗前，从那个小洞往外看了一眼。

巷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了，连通达行门口那盏灯笼也灭了，整条巷子都暗着。

“江庶士帮了这么多忙，将来得好谢他。”

沈鹿宁坐在床沿，右手搁在膝头，帕子底下的食指一阵阵抽疼，数着时间等过去。
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楼下传来敲门声，伙计回来了。

吴掌柜上楼送来一张折好的纸，纸上没写字，只在角上盖了一方小印，朱红色，刻的什么看不清。

“拿着这个，西城坊门值夜的人认这印。”吴掌柜递过来，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，铜的，两把，拴在褪色红绳上，“院门一把，卧房一把，灶棚不上锁。”

沈鹿宁把钥匙和纸塞进贴身衣裳夹层里。

“多谢。”

吴掌柜摆摆手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多说，退后半步让开楼梯口。

顾砚舟一手提一个包袱，沈鹿宁走在前面，两人脚步都轻，木楼梯没响。

穿过灶间时花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又埋头舔回去。

后门开了一条缝，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，沈鹿宁先探头看了看，左右没人。

“走。”

两人贴着墙根出了巷子，拐上大街时路上只有巡夜的更夫在远处摇着梆子，他们踩着梆声的空当走，脚底落在石板上没出多余响动。

西城坊门果然有人值夜，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头缩在门洞里打盹，沈鹿宁把那张纸递过去，老头眯着眼凑到灯下看了看角上的小印，打了个哈欠，伸手把半掩的坊门推开些，连话都没问。

巷子越走越窄，越走越黑，到最后沈鹿宁只能顺着吴掌柜画的路线摸方向，拐了两个弯，终于在一面矮墙前停下。

钥匙插进锁孔，铜锁锈了，费了些力气才拧开，院门吱呀一声往里开。

院子确实窄，四五步就到头了，左手边一间堂屋，右手边一间卧房，院角搭着油布棚子，棚下有灶台和半口缸。

沈鹿宁把包袱放到堂屋桌上，顾砚舟摸黑找到灶台上的火折子，点亮屋里那盏旧油灯，火苗只有豆子大，把方桌照出个轮廓。

卧房里一张木板床，床上铺着干净被褥，有股晒过太阳的旧味。

沈鹿宁在院子里站了片刻，抬头看了看夜空，巷子太窄，两边墙头只露出一线天，能看见几颗星子零零散散挂着。

顾砚舟从卧房出来，站到她身边，两人在这一线天底下，都没急着开口。

“这几天咱们别出门。”沈鹿宁先说，“等风头过去再说。”

顾砚舟把手拢进袖里，夜风从墙头灌下来，二月还没到，京城的风还带着冬尾的寒气。

“成，这几天我改文章，哪儿也不去。”

沈鹿宁在院中那块青石上坐下来，石头凉得透，她也没挪，帕子底下的手指搭在膝上，一下下抽疼。

“咱们在京城躲了一轮，陈家绣庄不会就此罢手，他们还会查。”

顾砚舟站在她旁边，低头看她。

“那咱们还能在京城待多久？”

沈鹿宁抬起脸来，夜色把五官遮去大半，只有那双眼睛沾着头顶星子映下的一点光。

“最多再待十天，正月底必须走。”
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