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那句话一落，屋里静了半晌，对面通达行的灯笼在风里晃，碎光从窗纸破口钻进来，顾砚舟把册子塞进包袱夹层，伸指把灯碟里那摊黑灰碾散，揉进帕子里，又起身到门边听了听，确认楼道没人，才回到桌旁。

“睡在他眼皮底下，也不全是坏事。”他说。

沈鹿宁斜了他一眼，右手搭在膝上，没接话。

“离得近，看得清。”顾砚舟把那碟酱菜端到她面前，筷子横在碟沿上，“你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，先把这碟子吃了，再说别的。”

沈鹿宁没跟他顶，只夹了两口酱黄瓜，嚼完咽下去，才开口。

“明日起我守窗前，你出门那些事得缓一缓，跟车跟一回就够了，再去就扎眼。”

顾砚舟应了声，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眉头皱了皱，又松开。

那夜两人都睡得不踏实，窗外巷子里偶尔有野猫跳过墙头，爪子刮着瓦片响，沈鹿宁翻了两回身，直到天快亮了才合眼。

正月廿二，天色阴着，没出太阳，巷子里的风比前几日冷，从窗缝里直往屋里钻。

沈鹿宁早起后贴到窗前看了一回，通达行今日没出马车，门也关得严实，只有一个伙计在门口扫了两下地就缩了回去。

她在册子上写下，廿二日卯时，无车，门闭。

顾砚舟洗了脸，坐到矮桌前磨墨，提笔写了两行，又划掉一行，脸色不大好看，昨夜听来的消息还压在他手上。

沈鹿宁把册子收好，正要开口，楼下先传来吴掌柜的声音，嗓门比平日高了些。

“哎哟，您来了，快请快请，楼上坐，楼上坐。”

沈鹿宁和顾砚舟对视一眼，她立刻把桌上的册子和炭条扫进包袱底下，顾砚舟把稿纸摞齐，压到砚台下面，两人手上都快，屋里没多出一点声响。

楼梯响了，脚步很轻，是年轻人常走惯的动静。

吴掌柜气喘吁吁跟在后头，走到二楼廊下先敲了门。

“顾先生，有客来访。”

顾砚舟整了整衣领，朝沈鹿宁使了个眼色。

沈鹿宁起身往里间去，隔着一扇薄板门站到暗处，手搭在门框上，门没关死，留了一指宽的缝。

顾砚舟拉开门，吴掌柜站在廊下，身后那个人穿着靛青夹棉直裰，手里提着只竹篮，篮子上蒙着块蓝布，正拍肩上的灰。

江庶吉士。

他一抬头看见顾砚舟，先笑开了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。

“好小子，住的地方不好找，我从南市口绕了两个弯才摸着。”

吴掌柜在旁边弓着腰，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，脸上堆着殷勤，嘴里念着沏茶去，转身噔噔下了楼。

顾砚舟侧身让路，把人迎进屋里。

“先生怎么亲自来了，学生该上门去的。”

江庶吉士摆手，竹篮往矮桌上一搁，自已先拣了把椅子坐下，两条腿一伸，靴底碰了碰桌脚。

“别先生先生地叫，叫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，在宋老头那边已经够拘束了，到你这儿我歇口气还不行。”

顾砚舟在对面坐下，手搭在膝上，没有接话，只等着。

江庶吉士从怀里摸出一封信，信封叠得方方正正，上头字不多，顾砚舟一眼就认出那笔迹，是宋老先生惯用的行楷，撇捺之间带着惯有的力道。

“砚舟亲启”四个字摆在正中，左下角盖着宋老先生那方小印。

“宋先生从省城捎了封信来，让我转交给你。”江庶吉士把信递过去，手指在信封边角弹了弹，“前日刚到，走的官驿，比民信快两天。”

顾砚舟双手接过来，指腹摸到封口的火漆还完整，没被拆过，他抬头看了江庶吉士一眼。

江庶吉士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，朝他扬了扬下巴。

“放心，没拆，宋老头的信我还不敢看，拆了怕他那根戒尺隔空敲我脑袋。”

顾砚舟把信收进袖中，没当面拆。

吴掌柜端着茶壶上来了，倒了两碗热茶，搁在桌面上，又看了看屋里摆设，嘴张了张，江庶吉士抬手一挡。

“劳驾掌柜的，把门带上。”

吴掌柜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，木门合拢，脚步在廊下停了停，才慢慢远了。

屋里安静下来，隔壁铺子传来剁菜的声响，一下一下没停过，江庶吉士端起茶碗吹了吹，没喝，又放回桌上，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。

“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，可宋先生让我带的话，我得原封不动讲给你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