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翻到新一页，在最上头写了正月十九，炭条放到一边，等明日卯时再用。

顾砚舟起身去看了一遍门闩，回来时手里多了半块炊饼，掰开递给她一半。

“吃。”

沈鹿宁接过来咬了一口，嘴里嚼着发硬的面皮，眼睛还盯着窗纸上那个洞。

外头天已经黑透了，通达行门口只剩那盏孤灯在风里晃。

“明早卯时，我先看，你补觉。”顾砚舟把剩下那半块塞进嘴里，话说得含糊。

沈鹿宁把右手上的帕子重新缠了一遍，摇头。

“不成，两个人守着，眼睛能多看一倍。”

“那就一起守。”

正月十九，卯时刚过，巷子里的光还没透开，沈鹿宁已经贴在窗前的小洞旁，左手握着炭条，册子摊在膝头，眼睛盯着对面那扇门。

顾砚舟蹲在她左侧，手里端着昨夜剩下的凉茶，没喝，只是捏着碗等。

通达行的门开了。

还是昨天那个时辰，还是那两个短褐伙计，腰上系着灰黑带子，头上包着巾子。

先出来一个，探头往巷子两头看了看，回身朝里招手。

马车从门里推出来，还是那辆没挂牌子的板车，两匹棕马，脖子上干干净净，连个铃铛都没有。

沈鹿宁在册子上写，十九日卯时，马车出。

第一袋麻袋扛出来，伙计一甩，车板跟着沉下去，动静和昨日差不多。

“一。”她低声数。

第二袋出来，换了个人扛，个头矮些，脚下也快些，袋子甩上去时车板晃了两下。

“二。”

顾砚舟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
“今天的袋子比昨天硬，不像粮食。”

沈鹿宁看了他一眼，又把目光贴回去，在册子角上画了个圈。

八袋，不多不少，和昨天一样。

最后一袋扔上车板，矮个伙计弯腰系绳，另一个喝了口水，抹了抹嘴，翻身上车辕，缰绳一甩，马蹄踏着石板往北去了。

沈鹿宁把册子补完。

十九日，八袋，质地偏硬，往北。

她把炭条夹回册子里，直起腰，脊背发出两声轻响，在窗前蹲久了，膝盖也发酸。

顾砚舟把凉茶递过来，她接了，喝两口又放回窗台。

“跟昨天一样。”

“时辰一样，袋数一样，方向也一样。”顾砚舟站起来，活动了两下肩膀，又拧了拧脖子。

“先别急，明天再看。”沈鹿宁合上册子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
“文章接着写，京城不是白来的，回头宋老先生问你功课，你拿什么交。”她抬眼看他。

顾砚舟拿起笔蘸墨，嘴里应了一声，落下三个字又停住。

“你也坐下歇会儿，站了一早上了。”

沈鹿宁应了声好，在床沿坐下，右手搁在膝头，帕子底下的食指一下一下地疼，她没管，闭眼歇了一会儿。

正月二十，卯时，沈鹿宁又蹲到窗前。

这回她多拿了样东西，把昨日在杂货摊上买的那捆素线拆开，绕在手上慢慢理着，手里有活干，腿麻了也没那么难熬。

顾砚舟靠在窗框另一边，手里拿着册子和炭条，替她记着。

门开了，马车出来了。

“卯时。”顾砚舟在册子上写下时辰。

今天的袋子不一样，扁些，底下没有鼓起的坛状轮廓。

今天的袋子不一样，扁些，底下没有鼓起的坛状轮廓。

“布匹？”沈鹿宁把线绕过手背，嘟囔了一句。

“看着像。”顾砚舟在纸上画了一笔。

八袋，不多不少。

赶车的还是昨天那个伙计，往北走，连甩缰绳的动作都一样，两下，马蹄声远了。

沈鹿宁从洞口退回来，把素线收好。

“三天了。”她在册子边上添了一行字。

十八日八袋，坛装。

十九日八袋，偏硬，未明。

二十日八袋，扁，疑布匹。

顾砚舟放下炭条，看着那三行字。

“每天卯时出门，每天八袋，每天往北。”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，巷子里收摊的吆喝声混着鸡叫，从楼板底下往上钻。

“东西不一样，规矩没变。”沈鹿宁指尖在册子上点了三下。

“送进宫的东西，今天是布，明天是粮，后天也许是药材，可路子一直没变过。”

顾砚舟把册子推到她面前。

“你想让我跟上去看。”

沈鹿宁抬眼。

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？”

顾砚舟没接这句，起身走到矮桌旁，把那件褐色短褂从椅背上拿下来，在身上比了比。

“我穿这个，混进脚夫堆里，跟车到宫门口，看他们怎么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