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站起来,走过去把短褂从他手里抽走,翻过来看了看里衬。
“袖口卷两寸,腰带系低些,头上再包条巾子。”她把短褂递回去。
“天不亮就得走,先去巷子北头那个拐角,别让通达行门口的人看见你从瑞祥号出去。”
顾砚舟接过短褂,叠好放到桌角。
“跟多远。”
“十步外,混在人堆里走。”沈鹿宁拉过他的手,翻开掌心看了看。
“手太干净了,明早出门前,在灶房门口地上抹两把灰。”
顾砚舟低头看着自已的手,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别回头,别东张西望,走路肩膀松着,步子别太稳。”沈鹿宁松开他的手,把帕子重新绕紧。
“你以前军中出身,走路带风,得收着。”
“你把我说得跟要进贼窝一样。”
“宫门口,比贼窝难对付。”沈鹿宁坐回矮桌旁,把茶壶里的残茶倒掉,添了新水。
“看完就回来,别多留,别多看,别跟人搭话。”
顾砚舟应了声好。
正月廿一,卯时还差一刻,顾砚舟已经从后门出去了,短褐包巾,手上沾着灶灰,鞋面也蹭脏了,走在巷子里,跟搬货的脚夫没两样。
沈鹿宁守在窗前,看着通达行的门开了,马车出来了,八袋照旧,往北去了。
她把册子上的记录写完,放到一边,开始等。
一个时辰过去,楼下伙计送粥上来,敲了三下门,沈鹿宁开门接了碗,道了声谢。
又过了两刻钟,楼梯响了。
吴掌柜端着一碟酱菜上来,人没进门,站在门口往里张了张。
“沈娘子,顾先生呢。”
“沈娘子,顾先生呢。”
“出门办事了。”沈鹿宁把碟子接过来,端在手里,没让他往屋里看。
吴掌柜探着脖子往里瞥了一眼,看见窗户那边空着,矮桌上摊着册子和炭条,窗台上搁着凉了的茶碗。
“二位这几天总守着窗户坐,是在看什么。”
沈鹿宁笑了一下,把碟子放到门边矮凳上。
“看街景,京城热闹,我们乡下来的,没见过这阵仗。”
吴掌柜看了她两眼,嘴张了张,又合上,点头下楼。
沈鹿宁关好门,回到窗前继续等。
巳时过半,后巷传来脚步声,她贴到门板上听了听,是顾砚舟上楼的动静,脚步比平日重些,多半是走急了。
门闩一响,顾砚舟闪身进来,额头上沁着汗,短褂前襟也被汗洇湿了一块,手上的灶灰被汗糊成灰泥,他拿帕子擦了两把才坐到矮桌旁。
沈鹿宁倒了碗水递过去。
“看见了。”
顾砚舟把水灌下去大半碗,抹了抹嘴。
“跟到了。”
沈鹿宁坐到他对面,把册子翻到空白页,炭条递过去。
顾砚舟拿起炭条,在纸上画了几道线。
“马车出巷子往北,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道,窄道尽头是一面高墙,墙根底下有个小门,门上没挂匾,只有两个穿灰衣的人站着。”
他在纸上点了个点。
“马车到门前停下,赶车那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,灰衣人接了看了看,又翻过来,还拿手摸了两下。”
“摸什么。”
“纸上也许有印记,或者暗纹,我离得远,看不真。”顾砚舟又喝了口水。
“验完纸,那人往旁边让了让,门开了,马车进去了。”
沈鹿宁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从掏纸到放行,花了多久。”
“数了二十来下呼吸,不算长。”顾砚舟把炭条放下。
“那扇门里头我没看见,车进去门就关了,我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,没等到车出来。”
沈鹿宁把他画的线看了两遍。
“那张纸,就是宫中路引。”
顾砚舟点头。
“内务府发给登记供货商号的那种,上头该有采买司的印,还有货类编号。”
沈鹿宁把册子拉过来,在顾砚舟画的图旁边,一字一字写下一行。
通达行,宫中路引,某位有权势的人。
她停了停,又在后头添了两个字和一个弯钩。
宁王?
顾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沈鹿宁已经起身走到桌角,把油灯拿过来,灯芯拨亮,火苗跳了两下。
她撕下写字的那页纸,捏着纸角凑到火苗上,纸边卷起,烧成黑灰,她捏着最后一角,等火烧到指尖才松手,灰烬落进灯碟里,散开了。
顾砚舟看着她把灯搁回桌角,碟子里那片黑灰还在冒细烟。
沈鹿宁转身看他,帕子底下的手按在桌沿上。
“若真是宁王的铺子,咱们就睡在他眼皮底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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