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说完,屋里静了半晌,对面通达行的灯笼被风推着晃,碎光从窗纸破口钻进来,落在桌沿上。
沈鹿宁抽回手,把册子合上推到桌角,又起身把灯芯拨短。
两人洗漱后上了床。
床板窄,翻身都得收着力,顾砚舟睡里侧,背朝她,呼吸比平日落得快。
沈鹿宁盯着帐顶那块水渍,脑子停不下来。
江庶吉士的话,她来回想了三遍。
宁王的人弹劾淑贵妃,淑贵妃自称将门之后,宁王借这事翻十二年前旧案。
这条线,绕不开顾砚舟。
也绕不开周伯。
她一想到周伯,便想起灶房砖下那块铜片。
那天他们把纹样复刻在纸上,塞进老槐树洞,周伯两天后回信,十九个字,把铜片来历交代清楚。
两天。
下河村到省城,单程水路就要两日。
沈鹿宁翻身朝墙,手指在被子里摸着布条边沿,一圈接一圈地绕。
若周伯人在省城,当日收到纸条,当日写回信,第二日送回下河村,时间还能对上。
若他不在省城呢。
她想起省城南门外那个花担,上面系着红布条,腊月十二去省城那天,她亲眼看见红布条还在。
那里守着人。
守着的人,不一定是周伯。
沈鹿宁扯下被子,胸口发闷,只得又翻回去平躺。
顾砚舟在里侧开口,隔着被褥,话音闷着。
“没睡?”
沈鹿宁侧过头,只看见他肩背的黑影。
“你也醒着。”
“你翻了四回,床板响成这样,我怎么睡。”
沈鹿宁坐起来,把枕头抵在床头,背靠木板,两条腿盘在被里。
“我在想周伯。”
顾砚舟也翻过身,胳膊撑着枕头看她。
“想出什么了?”
“铜片那回,咱们把纸条放进老槐树洞,他几日回的信?”
“两天。”
“下河村到省城,水路单程要两日,陆路更慢。”
她停下,等他自已往下想。
顾砚舟没接话,屋里只听得见他放慢的呼吸。
“你是说,他当时不在省城?”
“省城南门外花担上的红布条还在,可那是他放的人。”
沈鹿宁把手伸出被子,朝窗外虚虚一指。
“他能在省城留人盯着,自已未必留在那里。”
顾砚舟坐起来,被子堆在腰间,两手搭在膝上。
“李记暗格,是他自已废的。”
“李记暗格,是他自已废的。”
他往下接。
“近线换成书童盯着回报,他把咱们跟他的联络,全改成他看咱们。”
“对。”
沈鹿宁接得快。
“他不让咱们找他,可他一直知道咱们走到哪一步。”
“这么布置,说明他那边比咱们更容易出事。”
“江庶吉士今日说,弹劾淑贵妃,是冲着十二年前旧案去的。”
沈鹿宁把话拉回去。
“周伯和淑贵妃周氏之间,肯定连着一根线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。
“宁王查淑贵妃,是逼周家人露头。”
“周伯若还在省城,京城查得再急,也一时烧不到他身上。”
沈鹿宁盯着帐顶,指腹压在帕子边上。
“可他偏偏废了暗格,把自已藏了起来。”
顾砚舟把这句话咽下去,再开口时,嗓门收得更小。
“他藏起来,说明他就在容易被找到的地方。”
“京城。”
两个字出口,沈鹿宁自已先停住了。
顾砚舟松开搭在膝上的手,掌心按着被面。
“说得通。”
他说。
“十二年前,他从京城带我出去,他在京城住过多少年,我不知道,可他熟这座城。”
“省城留人替他看信传信,他自已回京城,才能盯住宁王那边的动静。”
沈鹿宁把被子拉到肩上。
“他撤了李记暗格,留了六个字,渠废人安勿寻。”
她把那六个字念得慢。
“他不让咱们寻他,是怕把咱们拖进去。”
顾砚舟没说话,只伸手摸到她裹着帕子的右手,碰了碰指头,又收回去。
“明日我找吴掌柜打听,看能不能问出他在京城落脚处。”
“不行。”
沈鹿宁立刻截住他。
“你一开口问周伯,吴掌柜就会往深处想。”
顾砚舟转头看她。
“那谁问?”
“我问。”
“你问就不惹疑?”
“我问得散。”
沈鹿宁把被子往上提了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