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庶吉士把那句话放下,没急着接话,又喝了口茶,脸上的倦意退了些,神色也松了。
顾砚舟坐在圆凳上,手搭在膝头,没催,也没抢着开口。
小厮端着热茶进来,弓着腰换了壶,把旧碗收走,退到廊下,门没掩严,风从檐下钻进来,把案上的书页掀起一角。
江庶吉士拿茶碗压住书页,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,抬眼看他。
“你既然来问乡试,我先问你一句,京城这阵子的事,你在路上听了多少?”
顾砚舟答得稳。
“船上听客商说过几句,御史弹劾淑贵妃,内务府在查各家铺子的旧账。”
江庶吉士哼了一声,把茶碗搁回案上。
“客商嘴里的话,三分真,七分是自已添的。可这回倒有一半说中了。”
他把腿从案下收回来,身子往前靠,胳膊压在案面上,手指点着桌沿。
“弹劾淑贵妃的御史姓梁,叫梁仲平,你记住这个名字。”
顾砚舟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面上只让出请教的样子。
“学生不曾听过。”
“你当然没听过。”江庶吉士说,“他在御史台熬了四年,折子写了一摞,没几道真递上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他通年里,有个叫孟松年的,是宁王的妻弟。”
顾砚舟右手搭上左腕,拇指按着脉口,那里跳得快了些,他按住没动。
“宁王妻弟的通年。”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江庶吉士提起茶壶,给自已添了水。
“一个在御史台坐了四年冷板凳的人,年节里突然递了封弹劾淑贵妃的折子,你觉得,这是他自已想出来的?”
顾砚舟没接,垂眼看着案角那只竹筒。
江庶吉士把壶放下,拿碗盖拨了拨茶叶,水汽冒起来,遮住他半张脸。
“朝中消息灵通的人,心里都有数,知道这折子背后站着谁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碗盖在碗沿上磕出一声响。
“圣上压着没批,也没驳。宫里的人先慌了,跟淑贵妃走得近的,这些天能躲就躲,连年节里送进去的礼,都有人半路截回来。”
顾砚舟把手从腕上松开,放回膝头。
“先生方才说,有些门得自已去敲,这件事跟学生的乡试,有什么关系?”
江庶吉士看了他一眼。
“关系大了。”
他把椅子往前推了推,离顾砚舟近了些。
“淑贵妃周氏,当年入宫时报的身份,是将门之后。”
顾砚舟搭在膝上的手没动,指甲却在掌心里掐了一下。
江庶吉士接着说。
“这四个字,放在十几年前不稀罕。京城里叫得出名号的将门,少说也有十来家,没人会追着问,她到底是哪一家的闺女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案上点了点。
“可如今有人翻这笔旧账,八成不是冲着她一个妇人去的,是冲着十二年前那桩旧案去的。”
顾砚舟耳边嗡了一声,面上却没变,坐姿也没乱,只是左手拇指在膝盖上慢慢蹭了两下,把掌心的潮气压下去。
他开口时,声音还是平的。
“学生离京城远,十二年前的旧案,不甚了解。”
江庶吉士看了他两眼,没追问,只是笑了一声。
“不了解就对了。你那时侯才几岁,哪知道这些。”
他停住话,起身走到书架前,指尖划过书脊,抽出一本薄册翻了两页,又塞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