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下楼时,木板一阶一阶响,到后院门口,那点声响也收住了,关门时只剩门轴短短一声。
沈鹿宁站在二楼窗前,窗没推开,耳朵还朝后院那边听着,等巷子里再辨不出他的脚步,才回到矮桌旁。
她从袖中抽出右手,帕子下的食指又疼起来,一跳一跳的,她没看,只用左手翻开册子,在空白页写字。
正月十八,辰时末,顾砚舟往永宁巷去。
写完,她把炭条放下,抬眼看向对面窗纸上的小洞,那点亮处透着通达行的灯。
永宁巷不难找。
顾砚舟从瑞祥号后门出去,照吴掌柜说的路往北走,过南市口大街后,路上人少了,铺面也少了,巷道两边换成灰砖院墙和旧黑漆门。
他脚步放得稳,腰背稍收,肩也往前拢了些,混在办差赶路的书办伙计中间,并不扎眼。
两刻钟后,街角露出一棵老槐树,树下蹲着卖炭老汉,旁边立着块歪斜石碑,上头刻着永宁巷三个字,笔画被风雨磨浅了。
顾砚舟从槐树下拐进去,巷子窄,只够两人并肩过,两边院墙高过头顶,墙头挂着枯草,树枝从院里探出几截。
走了百来步,左手边有扇黑漆门,门头没有额匾,两侧贴着新春对联,红纸新,墨也新。
门房五十来岁,穿灰蓝棉袍,手里攥着笤帚,正扫石阶上的落叶,听见脚步便抬头看他。
“找哪位?”
顾砚舟在门前三步外停住,拱手行礼,从怀里取出拜帖,双手递上。
“在下顾砚舟,求见江大人。”
老汉把笤帚靠到门边,接信封前在衣襟上搓了搓手。
他拆开封口,抽出帖子看了一眼。
宋老先生记名弟子几个字排在头行,字不大,那个宋字写得端正,认起来不费劲。
老汉捏着帖子多看了两眼,又塞回信封,再抬头时,眉头已经松开。
“顾先生先在门外侯一侯,小的进去禀报。”
他说完转身进门,脚步比扫地时快,鞋底在石板上响了几下,很快没了动静。
顾砚舟站在门外,把手背到身后,右手扣着左腕。
巷中少有人走,远处有个家仆打扮的人匆匆过去,也没往这边多看。
墙头树枝上落了只灰雀,叫了两声,拍翅飞了。
等了约莫一刻钟,门内传来脚步,门闩被抽开,老汉重新露面,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,手里端着托盘,托盘上放着茶碗。
老汉朝顾砚舟拱手。
“顾先生,我家大人请您进去。”
顾砚舟回礼,跟着老汉迈过门槛。
院子不大,中间一棵石榴树,枝丫空着,树下有石桌石凳,角落水缸结着薄冰。
小厮在前头引路,过月洞门,到前厅檐下停步。
“大人在里头,您请。”
顾砚舟迈上台阶。
前厅门开着,屋里烧着炭盆,热气从门口扑出来,门槛外的寒气被挡住。
江庶吉士坐在案后,穿松青色家常绸袍,领口松着,袖子卷到小臂,右手捏书,左手搭在扶手上。
听见脚步,他把书往案上一放,抬头看来。
比起省城文会那日,他今日松散得多,下颌冒了点青茬,眉间还挂着午后没睡醒的倦意。
看清来人后,他往椅背上一靠,手指点了点顾砚舟。
“好小子,省城一别还不到一个月,你就摸到京城来了。”
顾砚舟跨进门槛,站在离案五步远处,躬身行礼,分寸拿得稳。
“学生冒昧,给先生拜个晚年。”
“晚年?”
江庶吉士笑了声,用脚尖把旁边圆凳踢出半尺。
“正月十八了,你还拿拜年让由头,这客套不如省了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