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住话，起身走到书架前，指尖划过书脊，抽出一本薄册翻了两页，又塞了回去。

“我方才跟你说，有些门得自已去敲。意思是，京城这趟水眼下浑着，你一个外地秀才，身上挂着宋先生的名头，能保你进几扇门，可保不了你往里趟。”

他回头看着顾砚舟。

“乡试还有大半年，你真想走这条路，先把文章磨好。旁的事，少看，少听，少问。这就是我能给你的话。”

顾砚舟起身，躬身行礼。

“学生记下了，多谢先生指点。”

江庶吉士摆了摆手。

“走吧。改日文章写完，拿来给我看一眼。我虽不管科场出题，看文章的眼力还有几分。”

顾砚舟再拜，退了出去。

廊下那个小厮送他到院门口，老汉开门，顾砚舟跨出门槛时，巷子里已经沉下黄昏的光，墙头那棵枯树上蹲着两只乌鸦，歪头看着他。

他走出永宁巷，拐上大街，脚步才慢下来，右手攥着袖口里的汗，掌心发烫，指尖却凉得厉害。

回到瑞祥号后门时，天色已经黑透，巷子里的灯笼亮了一半，通达行那扇门关着，招牌上的字被灯影照得明明灭灭。

顾砚舟上楼时，沈鹿宁坐在矮桌旁，桌上摊着册子，炭条搁在页边。

她抬头看他进门，没先开口。

顾砚舟插好门闩，走到桌边坐下，把青布长衫的领口扯松了些，拿过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。

沈鹿宁看着他喝完，把炭条递过去。

顾砚舟没接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，十指交叠。

“江庶吉士说了一件事。”

沈鹿宁把炭条放回去，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“弹劾淑贵妃的御史姓梁，是宁王妻弟的通年。”

沈鹿宁把这句话过了一遍，左手在桌沿上点了两下。

“宁王的人。”

“明摆着。”顾砚舟说，“江庶吉士还说，淑贵妃周氏入宫时报的身份是将门之后，当年没人深究是哪一家，如今有人翻旧账，他说，八成是冲着十二年前的旧案去的。”

沈鹿宁的手停住了。

屋里静得只剩对面通达行招牌下，灯笼在风里晃出的细响。

她把手收回来，搁到膝上，右手食指隔着帕子跳了一下疼，她没去管。

“将门之后。”她的声音压得低，“周夫人也是将门之后。”

顾砚舟看着她。

“若淑贵妃真是周家人，那弹劾她，就是在逼她把跟谢家的关系露出来。”

沈鹿宁把这句话说完，后背贴着椅子，脊背挺直，可放在膝上的手收得更紧了。

顾砚舟没反驳，因为这条路说得通。

十二年前谢家记门被抄，周伯救了他一条命，周家也跟着被削爵夺职。淑贵妃姓周，自称将门之后，入宫多年还安稳，说明当年那条线藏得很深。如今宁王要翻的，正是这条线。

沈鹿宁抬起头，看着顾砚舟。

灯光从侧面打过来，他的下颌绷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“宁王在查淑贵妃。”她一字一字往外送，“通时，他的人也在查你。谢方远来过清河县，去过省城，翻过卷宗，虽然暂时被挡回去了，可那个后会有期不是随手写的。”

顾砚舟没说话。

沈鹿宁把右手从膝上拿开，放到桌面上，帕子底下的手指隔着布条碰到他按在桌上的手背。

“这两条线，早晚会碰到一起。”

顾砚舟翻过手，把她那只裹着帕子的手握住，力道不重，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过去。

“所以咱们得抢在他们碰上之前，把翻案的路走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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