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瑞祥号后门,巷子里飘着炖肉味,隔壁铺子的灶房该在赶午饭。
沈鹿宁上了二楼,关门,上闩,先解开右手上的素帕,又把新买的素线放到矮桌上。
顾砚舟跟进屋,回身又推了一下门闩。
“陈家绣庄那句话,你听全了?”
沈鹿宁坐到床沿,把右手搁在膝上,食指上的布条又蹭出汗渍。
“听全了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他们还在查双面异色绣的货源。”
顾砚舟脱下短褂,搭在椅背上,人坐到矮桌旁。
“柳老太把你的名字摘了,柳如烟替你挡过两回,可陈家要顺着柳家绣庄往下摸,清河县那些接过你绣品的人,嘴能全闭住?”
沈鹿宁没有接话。
这话不用驳,也驳不了。
她起身走到窗前,手刚碰到窗栓,身后就传来顾砚舟的声音。
“昨晚说过,窗别开。”
沈鹿宁收回手,用指甲在窗纸边上戳了个小洞,口子只有指甲盖大,贴着木框往外看。
对面巷墙上的木招牌,白天看得更清楚。
通达行京城分号。
巷子里有人进出,招牌下那扇门开了半边,门口搁着两只麻袋,一个穿青布短衫的伙计弯腰往里搬货。
沈鹿宁右眼贴着洞口,左手伸进袖中,摸出炭条和册子。
顾砚舟走到她身后,从她头顶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你要看多久?”
“看够为止。”
她把册子摊在膝上,边沿抵着窗台。
进去一个人,画一道。
出来一个人,在旁边画一道。
顾砚舟看了她片刻,把矮桌上的凉茶倒掉,重新沏了一壶,放到窗台边。
他坐回椅子里,取出文稿铺开,笔拿在手里,却只看了三行。
沈鹿宁贴着窗,脖子偏着,左手在册子上一笔接一笔添记号,茶碗碰都没碰。
一个时辰后,窗台上的茶又凉了。
顾砚舟换了新茶,把碗送到她左手边。
“喝一口,别把自已熬坏了,陈家还没找上门,你先倒了。”
沈鹿宁接过碗,喝了两口,放回原处。
“倒不了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你这话听着就欠打。”
“那你等我看完再打。”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巷子里的光暗下去,对面墙上的招牌被屋檐影子遮住一半。
沈鹿宁直起腰,把册子翻到面前,炭条夹在指间,低头数竖道。
“进去十四个,出来十一个,还有三个在里头。”
她翻到另一页。
“穿绸面衣裳的六个,穿粗布短褐的八个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点在两个记号旁边。
“还有两个人抬了木箱进去,外头裹着油布,看不见里头。”
顾砚舟把文稿收起。
“两间门脸的小铺子,一个多时辰二十来个人进出,这生意不小。”
沈鹿宁在册子边上写下四个字。
规模不小。
规模不小。
她合上册子,塞回包袱夹层,洗了手,换下短衫,重新穿回自已的衣裳。
“我下去问吴掌柜。”
顾砚舟起身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鹿宁抬手拦他。
“你一去,他话就收着了。”
顾砚舟停住。
“你拿我当官差?”
“拿你当会吓人的书生。”
她说完便开门下楼。
后院天井里光线暗了,吴掌柜蹲在水缸边洗手,袖子卷到肘弯,手上沾着墨,多半刚对完账。
沈鹿宁走到天井中间。
“吴掌柜,打搅了。”
吴掌柜抬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,拿缸沿上的粗布擦了两把。
“沈娘子有事?”
沈鹿宁朝对面巷墙抬了抬下巴。
“隔壁通达行,让什么买卖?”
吴掌柜站起身,粗布在手里绕了两圈。
“什么都让,粮食,布匹,药材,挂着杂货行的名头。”
他往角门那边扫了一眼。
“来的人杂,有时侯搬药包,有时侯卸粮袋,隔几日就有人抬箱子进去,里头装什么,我没看见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