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些的那个嚼着饼,含糊问:“你说这趟赶得值不值,铺子里年前的货还没清完,掌柜又催咱们回京。”
瘦的灌了口水,抹了抹嘴。
“你还不知道?京城这阵子查得紧,各家铺子都在清账,有几家南货行的掌柜被叫去问话了,账上来路不明的货,一笔一笔往上追。”
胖的停了嘴,凑近些问:“年节里头也不消停?为啥查这么急?”
“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,弹劾淑贵妃,说她出身不清不楚。”
瘦的又掰了块饼,边嚼边说:“折子递上去,宫里没明着发落,内务府先动了,跟淑贵妃沾边的铺子,都得过一遍账。”
沈鹿宁背对着那边,眼睛闭着,右手在外衫底下捏住袖口。
胖客商拍掉袍子上的饼渣,又问:“查出身查到哪一步了?她娘家不在南边么?”
瘦的摇头:“南边户籍翻过了,找不到她入宫前在哪儿落脚,族谱也对不上,现在盯的是她娘家来路,看她家里到底什么底。”
胖的砸了砸嘴:“这要真查出事,那些年给她送过礼的人,也要跟着倒霉?”
瘦的把水囊塞回包袱。
“所以各家才急着清账,谁想这时侯被翻旧账?”
沈鹿宁没动,把这几句话全记下。
顾砚舟坐在她脚边,手里捏着笔,眼睛看着文稿,笔尖上的墨早干了。
等那两个客商吃完饼倒头睡下,顾砚舟才放下笔,挨近些问:“听见了?”
沈鹿宁翻身面对他,嗓音放得低。
“查的是她娘家来路,还有入宫前的出身,跟周伯说的对上了。”
顾砚舟把布帘拉严,回来坐下。
“宁王要查的,不止淑贵妃一个人,他要把她身后的线全翻出来。”
沈鹿宁坐起,把外衫拢好,右手搭在膝上。
“那咱们到了京城,不能跟周伯那边碰头。”
顾砚舟看她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本来姓谢,周家和谢家的线一旦被串起来,查不到周伯,查到你也够了。”
顾砚舟手掌摊在膝上,五指收了又放。
“所以见江庶吉士,我只挂宋老先生门生的名头,旁的字,一个不多说。”
沈鹿宁点头,又补了一句。
“口音也收着,你在清河县待了十二年,说话带乡音,可跟宋老先生说话时,第三句末尾总往上挑,那不是清河县的调子。”
顾砚舟看了她片刻:“这个你也记?”
“我靠记这些保命。”
沈鹿宁把外衫拉到下巴。
“改你的文章,别套我话。”
正月十五傍晚,水面宽了,河道上的船也多起来,大小帆船都往京城方向去。
沈鹿宁站在船窗边往外看,两岸村落连成屋顶,码头上桅杆挨着桅杆。
顾砚舟把改好的文稿折进夹层,走到她身边。
“快到了。”
沈鹿宁没答,目光扫过岸边码头,在最东侧停住。
那里泊着三艘窄身快船,船头挂杏黄小旗,旗面上的字被风卷着,看不清。
可那旗子的颜色和挂法,她在清河县见过,衙门递送公文用的就是这种船。
她又往窗口探了半寸。
岸上有几个穿短褐的人在快船旁走动,腰间别着刀,不是寻常水手。
顾砚舟从后头按住她肩,把她拽回舱里。
沈鹿宁撞到他胸前,还没站稳,就被他推到布帘后头。
窗口的光被他挡住。
她仰头看他,刚要开口,顾砚舟先贴近她耳边,字咬得又短又急。
“京城水门有人盯梢,咱们等天黑再下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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