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没接他的话。
风从船窗灌进来,吹乱她鬓边的碎发,她没管,胳膊撑着窗沿,看两岸往后退。
顾砚舟还站在栏边,手搭着木栏,松开又握住。
沈鹿宁等了片刻,开口说:“十二年前是往外逃,如今回去还顺水,路上省劲。”
顾砚舟转头看她:“你管这叫安慰?”
“我管这叫算路程。”
沈鹿宁收回胳膊,往舱里走,到门口见他不动,拿鞋尖碰了碰门框。
“进来,你那篇文章还差两个字,站外头让风替你写?”
顾砚舟进了舱,合上门板。
风声小了,舱里也闷了。
两人的铺位在左侧,中间隔着布帘,旁边两个铺位还空着。
沈鹿宁从包袱里翻出册子和炭条,盘腿坐到铺上。
顾砚舟在她对面坐下,把宋老先生留下的文稿取出来,铺在木板上,笔拿在手里,迟迟没写。
沈鹿宁写了几个字,抬头瞥他: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你的手。”
沈鹿宁把右手往袖中收了半寸,食指上新换的布条还干净,底下仍肿着。
“看也长不回去,你看你的文章。”
顾砚舟垂眼看纸,过了会儿又说:“到了京城,右手别提东西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递茶用左手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绣品搬动交给我。”
沈鹿宁把炭条搁在册子上,抬脸看他。
“顾砚舟,你再多说一句,我把你文章扔河里。”
顾砚舟闭上嘴,低头翻稿子,唇边动了动,又收住。
舱里只剩船底水声,还有炭条划纸的细响。
沈鹿宁在册子上写了三行,每行前头点了墨点。
第一件,百福迎春由柳如烟代送,她在瑞祥号等消息,全程不露面。
第二件,顾砚舟借年节拜望的名头,去见宋老先生在京城的门生,先找江庶吉士。
第三件,查通和行在京城的铺面,摸清穆长青那批货去了哪里。
写完,她把册子推到顾砚舟面前,炭条点在第三行。
“码头那批货,三十七袋,还有两口铁条箱,走京城,这条线不能断。”
顾砚舟把文稿放到一旁,拿起册子看完,手指停在第二行。
“江庶吉士在翰林院,年节未必去衙署,得先知道他住哪儿。”
沈鹿宁靠着船壁,指间转着炭条。
“柳老太太那封引荐信,是给瑞祥号吴掌柜的,他在京城南市混了这些年,打听一个翰林院编修的住处,不难。”
顾砚舟点头,又看第一行。
“送礼那日,你真不去?”
“柳老太太说清楚了,我的名字不上单据,人也不露面。”
沈鹿宁把册子合上,塞回包袱夹层。
“内务府采办的人来接货,柳如烟跟着进去,她熟这条路,咱们去了反碍事。”
顾砚舟没再争,把文稿重新铺开,笔尖蘸墨,停在第四段末尾。
沈鹿宁躺下,把外衫盖在身上。
船身晃了一下,水声贴着船底传上来,她翻身背对他,嘴里丢下一句:“别熬太晚,明儿还要盯人。”
正月十四午后,船在第一个大码头停靠补给,上来几个新客。
两个穿棉袍的中年客商挑了沈鹿宁对面的铺位,包袱往角落一丢,还没坐稳就掰干饼子,就着水吃。
胖些的那个嚼着饼,含糊问:“你说这趟赶得值不值,铺子里年前的货还没清完,掌柜又催咱们回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