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船靠上府城码头，河雾散了大半，东边日头照在石阶上，晃得人眯眼。

沈鹿宁提起包袱，右手食指蹭到布面，疼得她手腕一收，转手用左手拎着，先踩上跳板。

顾砚舟跟在后头，上了岸，码头上卖馄饨的吆喝，挑担赶集的挤来挤去，正月里走亲访友的人多，没人盯着他们看。

沈鹿宁回头看河面，通和行的大船早没影了，下游只剩几条渔船晃着。

顾砚舟走到她身边，把话放小。

“去绣庄，还是先找地方落脚？”

“先去绣庄，柳如烟在等。”

沈鹿宁把包袱换到右肩，沿着石街进城，拐过两条巷子，到了柳家绣庄后门。

后门半掩着，门口蹲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，嘴里嚼着半截甘蔗，见人来了，忙把甘蔗丢到墙根。

“您是沈娘子？”

沈鹿宁点头。

伙计往里让。

“柳姑娘早到了，在后院花厅等您，我去说一声。”

“不用，我自已过去。”

沈鹿宁迈过门槛，顾砚舟跟上。

后院不大，一方天井，三间厢房围着，中间摆着石桌，桌上放了茶壶和两只碗。

柳如烟坐在花厅里侧，手边摊着一封信，旁边压着两本薄册子，听见脚步，立刻起身出来。

“嫂子，路上顺不顺？”

她走到近前，先看沈鹿宁的脸，又看她袖口，话到嘴边换了个头。

“你这几日没睡好吧？”

沈鹿宁把包袱放到石桌上，坐下。

“赶工赶出来的，省得进京再改衣裳。”

柳如烟没笑，提壶倒了碗茶推过去，又看顾砚舟。

“顾先生也坐，碗不够，我叫伙计添。”

顾砚舟坐在沈鹿宁右手边，接过碗没喝，只看柳如烟回花厅取东西。

柳如烟折回来，手里多了一封信，蓝布裹着，外头系了细绳，绳结勒得紧。

她坐到沈鹿宁对面，把信推过去。

“姑母写的引荐信，收好，别离身。”

沈鹿宁接过来翻了翻，没拆。

“见谁？”

“京城南市，瑞祥号绸缎行，掌柜姓吴，四十来岁，左耳缺半截，你到门口一问就能找着。”

柳如烟点了点那封信。

“拿这信去，说你是柳家绣庄的人，他会给你们安排住处，银子不用你出，吃住都记铺子账。”

沈鹿宁把信塞进包袱内层夹袋，拇指按住布边，确认没露出来才松手。

“柳老太太在京城还藏着这条路？”

柳如烟端起茶碗，在唇边停了一下。

“吴掌柜早年给姑母跑过十年货，后来去京城开铺子，两边没断过。”

她喝了口茶，把碗放下，身子往前靠了些。

“嫂子，有几件事你得听我的，别逞能。”

沈鹿宁抬眼看她。

“你先说，听不听另算。”

柳如烟瞪她一眼，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第一，京城绣坊多得数不过来，苏绣湘绣蜀绣，各有各的门路，各有各的地盘，你到那边，别主动露手艺。”

沈鹿宁端起茶碗。

“不露手艺，怎么搭路子？”

“不露手艺，怎么搭路子？”

“让人来找你。”

柳如烟用指头敲了敲桌面。

“吴掌柜的铺子在南市口，来往多是绣坊采买的人，你住在他那儿，有消息自然会递到你耳朵边。”

顾砚舟插了一句。

“若没人递呢？”

柳如烟看向他，扯了下嘴角。

“顾先生担心这个，倒不如担心她忍不忍得住。”

沈鹿宁放下茶碗。

“说正事。”

“百福迎春送进宫那天，京城绣坊圈子必定要传。”

柳如烟把话接上。

“到时侯不用你们出门，自会有人打听，这幅绣活出自谁手。”

沈鹿宁指腹碰到碗沿，瓷碗在石桌上响了一下。

“第二条。”

柳如烟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“陈家绣庄在京城有铺面，东市那片是他们的地盘，你进了京，东市别去，连路过都别路过。”

沈鹿宁抬眉。

“这么怕他们？”

“不是怕，是犯不着往他们眼前送。”

柳如烟立刻回她。

“陈家在京城扎了二十年，东市绣坊街上下游全是他们的人，哪家来了生面孔，当天就能报到掌柜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