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看着赵氏的脸,把册子合上,按了按她手背。
“没到要命那一步,我先跟你说,是怕真出事,你抱着小记乱跑。”
赵氏抓着围裙,松一下又抓回去,喉咙动了几回,才把话挤出来。
“大嫂,你别拿买卖糊弄我,进京到底干什么去?”
沈鹿宁把册子放到灶台干处,走到她跟前蹲下,两手按住她肩,右手食指缠着布条,指头还在抖。
“送绣品,见人,问消息,跟上回去省城差不多,就是路远些,门难进些。”
“门难进些?”
赵氏抬头看她,眼里蓄着水,牙关咬住了才没落下来。
“册子上写着,让我带小记去找赵先生,再去省城找宋老先生,这还叫差不多?”
沈鹿宁没躲她的话,只把她肩上散下来的头发拨回去。
“让买卖的人出门,哪能只想顺路,何掌柜每回进货,车坏了怎么办,货湿了怎么办,路上遇见讹人的怎么办,他都先算。”
赵氏抬手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。
“你少把何掌柜搬出来,他进货赔的是银子,你们进京赔的是什么?”
顾砚舟站在灶房门口,没进来。
沈鹿宁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听见了,她不好糊弄。”
顾砚舟道:“那就别糊弄。”
赵氏脸色又变了。
“你们还真有事瞒我?”
沈鹿宁把话接住。
“有些事说多了,反倒害你记错,你只记一条,我和他没回来,你就带小记走,别等,别问,别替我们收拾东西。”
赵氏盯着她手上的布条,半晌开口。
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们俩在外头,别逞能,别拿命去赌,顾家不是只剩你们两个,还有小记。”
沈鹿宁站起来,扯了扯嘴角。
“我那几百两银子还没花完,回不来亏大了。”
赵氏被她堵得一噎,想骂又骂不出口,抹了两把脸。
“行,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,可你也给我记住,少拿笑话挡话。”
沈鹿宁把册子摊回她膝头。
“这几天把这页记牢,不用写,记在肚子里。”
赵氏低头看那几行字,一字一字念了两遍,抓册子边的手稳了些。
之后四天,院里没人闲着。
赵氏把两套见客衣裳洗净叠好,包进蓝布,压在箱底。
春花把两坛精酿搬进堂屋,坛口封泥,外头裹棉布。
张三通了院墙底下的沟,又给后院柴房换了门闩。
顾砚舟把旧布包缝进外衫夹层,三张纸贴在胸前,外头看不出痕迹。
顾砚舟把旧布包缝进外衫夹层,三张纸贴在胸前,外头看不出痕迹。
沈鹿宁卷好四幅竹石图小样,用油布裹了两层,塞进包袱底,三罐豆酱分开放,免得路上撞碎。
正月十三清早,天还没亮透,赵氏在灶房熬了粥,锅边贴着两张葱油饼。
沈鹿宁从西厢房出来,顾砚舟已经站在院坝里,两个包袱搁在脚边,青灰长衫洗过三水,领口袖口都理得齐。
赵氏端着粥出来,走到院坝就停了。
小记站在东厢门口,衣裳穿齐,头发梳好,右手握着小拳头,抬在胸前,嘴唇抿住,眼圈熬得通红,泪却没掉。
赵氏手里的碗晃了一下,粥险些洒出。
沈鹿宁走过去蹲下,双手搭在小记肩上,小孩肩头在她掌心抖了抖,背绷得直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小记咽了口唾沫,摊开手心,红绿黄三色豆子躺在汗里。
“二婶说,这回要数十颗,我数了三回,是十颗。”
沈鹿宁低头看,红的三颗,绿的四颗,黄的三颗,被小手捂得发热。
“十颗豆子数完了,爹娘就回来。”
小记用力点头,下巴快碰到胸口,鼻翼一张一合,嘴角往两边扯,硬撑着不哭。
“我数得清,二婶教我一天放一颗到碗里,放记了,你们就该回来了。”
赵氏把粥碗放到石台上,背过身拿袖子抹脸,肩膀动了两下,又忍住。
沈鹿宁摸了摸小记头顶,手指从发旋滑到脑后。
“那你告诉娘,第五颗放进去的时侯让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