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站在门口,把茶碗往条案上一搁,碗沿磕出响,她赶忙扶住,眼珠在柳老太太和沈鹿宁脸上来回看。
沈鹿宁把银票收进袖中,手垂下去,人没挪窝。
她咽了口气,开口问。
“柳老太太,这话从哪儿来的?”
柳老太太没坐,站在桌边,两手背到身后。
“腊月底,京城给柳家绣庄来了信,我侄儿在那边管铺子,年前盘账时,听见宫里漏出来的风声。”
柳如烟扶着匣子边,指甲抠在木缝里。
“有御史递了折子,弹劾淑贵妃周氏出身寒微,亲族不明,说她入宫前来路有疑,要彻查家世。”
沈鹿宁袖里的手捏住银票边角,右手食指那处肿痛顶了上来。
她没管,目光从柳如烟脸上移到柳老太太那儿。
“圣上怎么说?”
柳老太太坐回桌边,掌心按着桌面。
“圣上没批,也没驳,折子留在宫里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才接着说。
“可内务府已经翻旧档了,周氏入宫前的册子,母家的户籍,能找的都在找。”
角落里,顾砚舟搁在膝上的手移到桌沿,指腹贴着木纹。
他没插话,身子却往前倾了些。
赵氏听得胃口发堵,她不清楚淑贵妃和顾家有啥牵扯,可沈鹿宁不问银子,只问圣上,她就知道这事不能小看。
沈鹿宁问。
“陈家绣庄,是趁这时侯来摸底?”
柳老太太看她一眼。
“对。”
她把话说得更直。
“陈家给宫里供了二十年绣品,淑贵妃用的东西,半数过他家的手。”
“上头一查,他们先要把自家摘干净。”
柳如烟接道。
“百福迎春是淑贵妃千秋寿礼,走的是柳家绣庄的路。”
“可陈家若查到货从哪儿来,就会往下摸。”
沈鹿宁拿起茶碗,水早凉了,她仍喝了一口。
碗放回桌上,碗底碰出闷响。
“查到哪一步了?”
柳老太太道。
“查到柳家绣庄,知道百福迎春经我的手。”
“再往下,是绣娘。”
“再往下,是清河县。”
“再往下,就是你这院子。”
赵氏把围裙角拧成一条绳,话到了嘴边几次,又硬吞回去。
沈鹿宁靠回椅背,看着桌上绣面的边角,金线被天光一照,亮了一下。
“柳老太太,我问句实话。”
柳老太太抬头。
沈鹿宁抬起那只包着白布的右手,搁在桌沿边。
“若查到我头上,我和顾家的底细,能保住吗?”
柳老太太没马上答。
她的手掌在桌面按了按,又放开,食指沿着桌纹划了半寸。
柳如烟先忍不住。
“姑母。”
柳老太太看着沈鹿宁,把话吐出来。
“保不住。”
赵氏抽了口气,脚在门槛边挪了半步,又停下。
沈鹿宁把茶碗往桌里推了推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腕上白布露在外头。
沈鹿宁把茶碗往桌里推了推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腕上白布露在外头。
“那还进京吗?”
柳老太太把老花镜从袖袋里摸出来,又塞回去,来回两次,才开口。
“进。”
赵氏和柳如烟一起看她。
柳老太太没避开她们的目光。
“路不能断。”
“百福迎春交不上去,淑贵妃那边的门就关了。”
“这扇门一关,你往后想搭上宫里头的路,等十年也未必有第二回。”
沈鹿宁没打断。
柳老太太捏了捏膝头的布面。
“可送礼那日,你不能露面。”
沈鹿宁眉梢动了动。
柳老太太看向柳如烟。
“我让如烟代送,走柳家绣庄的名头。”
“绣品挂在我们铺子名下,你的名字,不许出现在单据上。”
柳如烟立刻接话。
“嫂子,我到京城后,就说这是绣庄老绣娘的手艺。”
“年纪大了,不便出门,所有事由绣庄出面。”
沈鹿宁手指碰了碰桌沿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右手。
“您的意思,是把我从这桩买卖里摘出去。”
柳老太太坐直了些。
“摘干净了,你后头才有路。”
沈鹿宁把手收回袖中,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