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把沈鹿宁从椅子里扶起来,她右手还抖着,食指上的旧帕子蹭过他衣襟,留下一道红。
赵氏端了热水进来,蹲在脚边,把她的手按进铜盆,水里很快浮出血色。
沈鹿宁靠在顾砚舟肩上,眼皮往下坠,嘴里还不肯停。
“明日把绣架搬到堂屋,柳老太太来了,进门就能看。”
赵氏抬头瞪她。
“你命都快搭进去了,还惦记这个?”
“不惦记这个,惦记锅里还有几粒米?”
顾砚舟扶住她后背。
“睡。”
“绣面平铺,别折了角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四边不能压,金线压坏了,柳老太太一眼就能瞧出来。”
顾砚舟把她往里托了托。
“我守着。”
沈鹿宁这才闭上眼,右手还泡在盆里,人已经歪在他肩头不动了。
赵氏把布巾搭到盆沿,退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砚舟还坐在原处,左手撑着椅背,右手护着沈鹿宁的肩,衣襟上那道血印没擦。
赵氏抬手按了按眼角,转身去了灶房。
正月初八午后,沈鹿宁卯时就醒了,把百福迎春从绣架上取下来,铺到堂屋八仙桌上。
缎面太长,桌子铺不开,赵氏又搬了条长凳拼上,才把整幅展平。
一百个金线福字排成十行,红线从背面托住,每一笔都稳稳压在缎面上。
赵氏趴在桌边看了半晌,手悬着,没敢落下去。
“大嫂,这东西送到宫里,贵妃娘娘看了,还能挑出什么?”
沈鹿宁把边角理顺,右手裹着新布条,动作比昨夜快了些,可指头还不听使唤。
“贵妃娘娘看不看得上,先得过柳老太太这一关。”
春花从院门口跑进来,鞋底踩着雪水,在堂屋门口险些滑倒。
“大嫂,柳家绣庄的马车到村口了。”
沈鹿宁把散到肩前的头发拢到耳后,转头看赵氏。
“沏茶,用那罐雀舌。”
赵氏扭身就走,春花还扶着门框喘。
“两个人,一个年纪大的,一个是柳姑娘。”
沈鹿宁应了声,走到铜镜前照了照。
脸色遮不住,眼下发青,颧骨也瘦出一截。
她把外衫理平,站回堂屋正中。
顾砚舟从东厢出来,手里拿着书,先看桌上的绣面,又看她的右手。
沈鹿宁朝书房那边偏了偏下巴。
“你去那边待着。”
顾砚舟把书合上,放到门边条案,走进堂屋,在角落矮凳坐下。
沈鹿宁看他一眼。
“人家验绣,你坐这儿让什么?”
“我看门。”
“门在外头。”
“我坐这儿也看得见。”
沈鹿宁不再赶他。
院门响了,赵氏迎出去,外头寒暄了几句,脚步声进了院。
柳老太太走在前头,六十多岁,腰背直,手里拎着布包,进门脚步不停。
柳如烟跟在后面,斗篷边沾着雪渣,手里提着匣子。
沈鹿宁迎到堂屋门口。
“柳老太太,如烟姐,路上冷,进来坐。”
柳老太太跨过门槛,眼睛已经落在桌上,布包往条案上一放,径直到了桌边。
柳老太太跨过门槛,眼睛已经落在桌上,布包往条案上一放,径直到了桌边。
柳如烟先朝沈鹿宁点头,刚要开口,又被那片金线牵住了眼。
赵氏端茶进来,见柳老太太已经俯身看绣,忙把茶碗搁到桌角,退到门外。
柳老太太从怀里摸出老花镜架上,两根手指撑着桌沿,从第一行第一个福字看起。
堂屋里只剩屋檐滴水声。
她看得慢,看完一个,再挪到下一个,手指沿着缎面边走,过完一行才直起腰换气。
柳如烟站在旁边,看了看沈鹿宁,又看她藏在袖里的右手。
“嫂子,你这几日没睡吧?”
沈鹿宁把袖口往下扯了扯。
“睡了。”
“睡了还能把人熬成这样?”
“银子在前头吊着,谁睡得安稳?”
柳如烟还要说话,瞧见袖口露出的白布条,话又收了回去。
柳老太太看到第四行,中途摘下老花镜擦了镜片,又架回去,指尖在一个福字旁数针脚。
顾砚舟坐在角落,手搭在膝上,视线从柳老太太身上转到沈鹿宁手上。
沈鹿宁站在桌侧,两手垂着,右手无名指在袖里勾住布边,又松开。
柳老太太看完第七行,扶着后腰直起身,朝柳如烟招手。
“如烟,来看第四十二个。”
柳如烟凑过去,看了几息,抬头时眼里发亮。
“姑母,这最后一笔,金线尾端从正面藏进去了?”
柳老太太嗯了一声,指了指那处。
“正面起,正面收,背面红线也跟到了位,你翻过去都未必找得到接头。”
柳如烟看向沈鹿宁。
“嫂子,上回那幅竹石图已经够出挑,这回又往前走了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