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卯时,西厢房门一响,沈鹿宁已经进了绣房。
赵氏端着红糖鸡蛋追到门口,碗沿还冒热气。
“大嫂,先吃了,初一头一顿饭,别空着肚子进屋。”
沈鹿宁接过碗,三口扒完,碗塞回她手里。
“这七天不见客,谁来都找你。”
赵氏捧着空碗,嘴张了张。
“酒坊出货,让张三照老规矩走。”
“春花每日辰时把线篓放门口,人不用进来。”
赵氏看了眼她的手,又看了眼屋里绣架。
“成,你别把自已熬坏了。”
沈鹿宁没接这句,帘子一放,三盏油灯接着亮了。
缎面上还剩二十三个福字,底稿排了三行,金线从第一行左边起针。
这一日她坐到亥时,只午后出来过一趟。
赵氏把晚饭放在矮几上,等了半盏茶,门里只有针穿缎面的细响。
“饭放这儿了,烫着呢。”
里头没人应。
赵氏把碗往门边推了推,转身走了。
初二清早,赵氏来收碗,饭只少了三分之一,肉一块没动。
春花抱着线篓进灶房,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大嫂又没吃完?”
赵氏把碗往灶台上一搁,锅铲指着剩饭。
“你瞧瞧,肉剁成这样,她还不碰,我这是端饭,还是端给门神看?”
春花把线篓放到石台上。
“中午换个汤吧,大嫂前两天说嘴里苦,汤水总能喝两口。”
赵氏扭头看她。
“灶上那条鱼留给小记的,你让我拿什么炖?”
春花退了半步。
“我去王婶子家借一条?”
“借什么借,过年头里就伸手,人家嘴上不说,心里也记账。”
赵氏把锅铲放回锅边。
“去鸡笼摸两个蛋,打蛋花汤,加姜丝,咸淡让她自已放。”
顾砚舟从东厢书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盏温水。
他到西厢门口,没有推门,只把水放在矮几上,又把昨夜凉透的茶收走。
赵氏站在灶房门口,看了他两趟,还是忍不住喊。
“顾先生,她不听我的,你总该劝劝。”
顾砚舟把凉茶倒进花盆,碗搁到井台边。
“劝不动。”
赵氏眉头拧起来。
“劝不动就看着她饿?”
“劝不动就看着她饿?”
“把饭切碎,拌进粥里,放她手边。”
顾砚舟看向帘子。
“她手酸的时侯,会捞两口。”
赵氏提着锅铲回灶房,边走边骂。
“合着还得拿喂小记那套伺侯她。”
初三午后,沈鹿宁给第八个福字收尾,右手食指从缎面底下顶出来,磨了几日的茧裂开了。
血顺着针孔冒出,沾到金线尾端。
她停了一下,拿左手扯过旧帕子,撕下一截,把食指缠了两圈。
帕子上很快透出红。
她换了个着力处,拇指顶着针尾,继续往前送。
门外脚步停住,矮几上的碗被端走,又换了一碗热的。
顾砚舟隔着帘子问。
“手怎么了?”
沈鹿宁没抬头。
“破了点皮。”
“药膏要不要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上药能行?”
“药膏粘手,金线沾了油,走不顺。”
外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换布条,我放门口。”
“不换,换了还得重新找劲儿。”
顾砚舟退到廊下,没有走开。
赵氏从灶房探身出来,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根干净布条。
“破得厉害?”
顾砚舟把布条收进袖口。
“她不肯换。”
赵氏嘴唇抿了一下,回灶房时锅铲碰锅,响得刺耳。
初五傍晚,第十五个福字左半边收完,沈鹿宁抬头看底稿,金线和墨线搅在一处,分不清了。
她闭眼揉了两下,眼窝里刺疼,疼意直往太阳穴窜。
针插回针插,她扶着绣架站起来,膝盖发软,挪到门边。
手还没碰帘子,帘子从外头掀开。
顾砚舟端着一只铜盆,热气往上冲。
沈鹿宁眨了几下眼。
“你守门呢?”
顾砚舟把铜盆放到矮几上,拧出热帕子递给她。
“灯影歪了,你离开绣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