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没接赵氏的话,把右手从铜盆里捞出来,在膝头帕子上擦干,五根手指试着弯了弯,食指和中指还不听使唤。
她刚要回绣架前,门帘从外头掀开了。
顾砚舟站在门口,身上带着雪水和冷风,肩上沾了两片雪,手里捏着她那根细针,针上还穿着半截金线。
沈鹿宁脸色当场变了。
“你动我的绣架了。”
顾砚舟把针收到身后,另一只手把门帘压住。
“动了,拿走了,今晚不还。”
赵氏端着铜盆,看看沈鹿宁,又看看顾砚舟,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锅里还炖着鸡,我去瞧瞧。”
沈鹿宁伸手去够那根针。
顾砚舟退到廊下,手背在身后。
“今晚除夕,这一针少落一会儿,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还我。”
“你的手再这么熬,明天连针都拿不住。”
“我自已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真知道,赵嫂子刚才不会急成那样。”
沈鹿宁站在绣架前,低头看了一眼肿起来的手指,又看绣面上还没收完的金线尾巴。
顾砚舟把针举起来,没再往屋里进。
沈鹿宁忍了半天,开口先问的还是那根线。
“我没收尾,你这么拔出来,线头毛了怎么办。”
顾砚舟摊开掌心。
针孔旁边,金线被打了个活结,线尾顺着针身收着,没有散。
沈鹿宁看了两眼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“你什么时侯学的。”
“你绣了几个月,我天天站在门口看,打个结还看不会?”
“偷师倒学得快。”
“只学了这点,别的学不来。”
“你还想学什么?”
“学你怎么把手熬成这样,还能跟人嘴硬。”
沈鹿宁抬眼看他。
顾砚舟没躲,手仍旧摊着。
“今夜不绣了。”
“你说了算?”
“针在我手里。”
沈鹿宁盯着他半晌,转身跨出门槛。
院坝里雪还下着,地上铺了一层白,灶房那边飘来炖肉味,柴烟被风卷到廊下。
她站了会儿,问。
“什么时侯开饭。”
赵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头,立刻接话。
“就等这句呢,鸡再炖半个时辰,大嫂先去堂屋坐,我给你倒姜茶。”
小记从墙角跑出来,两手沾着泥,脸上蹭了一道灰,扑到沈鹿宁腿边就抱住。
“娘,你今天不绣活了吗?”
“娘,你今天不绣活了吗?”
沈鹿宁低头看他,抬手替他擦掉鼻涕,又拍了拍他的脑门。
“今晚陪你。”
小记立刻蹦了两下,鞋底踩起雪沫子。
“爹,娘不绣了,娘真不绣了。”
顾砚舟把针包进布帕,走过去将小记从沈鹿宁腿上拎开,夹在腰侧往堂屋走。
“别挂你娘身上,她腿也酸。”
小记被夹着还不老实,腿在半空蹬。
“那我能坐娘旁边吗?”
沈鹿宁跟着进屋,把外衫挂到椅背上,右手放到火盆边烤。
热气一烘,骨节麻胀,她换了个面继续烤。
“坐旁边,别把碗碰翻。”
赵氏端了姜茶进来,又赶回灶房。
那边锅铲碰锅,碗碟挪桌,春花切菜切得急,灶房里没一刻停。
张三从后院过来,拎着两挂鞭炮搁在堂屋门口。
“我先放这儿,等子时挂门口。”
赵氏在灶房里喊。
“放稳点,别叫小记摸了去。”
小记立刻喊回去。
“我不摸,我就看看。”
顾砚舟把他按回凳子上。
“你那叫看看?上回谁把香头戳进柴堆里了?”
小记缩了缩脖子。
“那回是张三叔没看好我。”
张三刚进灶房,听见这句,扭头就笑。
“小少爷,你这锅甩得真快。”
天黑透后,八仙桌摆记了。
赵氏把鸡放在正中,又端了红烧肉,炖鱼,炒青菜,萝卜汤,半碟酱肉和一碗咸蛋。
春花分筷子,坐到赵氏旁边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才拿起来。
小记坐在沈鹿宁左手边,凳子矮,顾砚舟给他垫了个蒲团。
他两手扒着桌沿,眼睛只往红烧肉上跑。
沈鹿宁夹了块肉给他。
他塞进嘴里,没嚼完,筷子又往鱼盘伸。
赵氏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。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小记含着肉说。
“赵婶子的鱼好吃。”
赵氏笑骂。
“嘴倒会哄人。”
她还是挑了块没刺的鱼肚肉,放进小记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