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记跑远后,书房那边传来顾砚舟教他认字的声儿,隔着院坝传到绣房,到了沈鹿宁耳边,只剩几个断开的尾音。
沈鹿宁没有抬头,金线从第五十四个福字左下角穿进去,背面红线跟上,一正一反,把这一笔收齐。
食指关节又胀起来了,她把针含在唇边,右手摊在膝上,等那股抽疼过去。
三盏灯烧到天亮,灯油添了两回,窗纸从黑变灰,又透出白,院坝里鸡叫到第三遍,她才落完最后两针。
第五十四个福字收了尾,金线尾端藏在背面,红线也齐整,没有乱。
腊月二十四清早,赵氏端着粥到了西厢房门口,手贴在门板上停了半晌,还是推开了半扇门。
沈鹿宁坐在绣架前,背弯着,眼皮耷拉着,昨夜那碗粥搁在手边,早凉透了。
赵氏把新粥放过去,端起旧碗,嘴里念叨了一句。
“大嫂,这还是昨晚那碗,一口没动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
沈鹿宁手里的针没停,眼睛仍在第五十五个福字上。
赵氏端着凉粥站在她身后,话到嘴边绕了两圈,还是问了出来。
“大嫂,你昨夜睡了没有?”
“趴桌上歇了一个时辰。”
“那也叫睡?”
赵氏低头去看她的手,右手食指缠着白布,布底下透出青紫,中指第二节也肿着,握针的法子都换了,只用拇指和无名指夹,食指在后头顶一下。
她把凉粥搁到门外台阶上,回身蹲到沈鹿宁脚边。
“大嫂,这么熬,身子要垮。”
沈鹿宁把金线拉齐,翻到背面补了一针红线,手腕绕过去后才看她。
“这十天熬过去就成。”
“十天?”
赵氏抬头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这才几天,你手都这样了,后头还有多少?”
沈鹿宁低头接着绣。
“你别数,数了更烦。”
赵氏被这句话堵住,只好起身把热粥往她手边推。
“粥喝了,别让我端进端出,回头娘问起来,我还得替你圆话。”
沈鹿宁腾出左手端碗,喝了三口,又放下。
“行了。”
“行什么行,三口喂鸡都不够。”
赵氏嘴上骂着,手却没再去抢碗,只把门带上出去了。
她走到灶房门口才停下,把那碗凉粥倒进泔水桶,锅铲碰到铁锅沿,响了一下。
春花从后院过来,怀里抱着洗净的碎布头,看见她站在灶房门口不动。
“赵嫂子,谁惹你了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
赵氏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,扭头看她。
“你进去帮大嫂递针线,她手不利索,别让她再自已翻线篓子。”
春花应了,把碎布头搁到石台上,擦干手,推开西厢房的门。
沈鹿宁正弯腰在脚边的线篓里找金线,一根根挑出来比色,手指碰到丝线就不好弯,几根线从指缝里滑回篓子。
春花快步过去,把线篓搬到自已膝上。
“大嫂,你要哪根,我找。”
“大嫂,你要哪根,我找。”
沈鹿宁看她一眼,坐直了些,把手收回去。
“底下那根偏暗的,颜色比上头深半成。”
春花翻了两下找出来,递到她手里。
“这根?”
“对。”
沈鹿宁接过金线,凑到灯下看了看,点头。
春花没有走,两手放在膝头,看着她穿针。
这几日沈鹿宁动作慢了不少,右手每落一针都要停一停,拇指和无名指换了几回位置,针才稳住。
春花忍了半天,还是开了口。
“大嫂,你手指头是不是肿得更厉害了?”
“绣完这批就消了。”
沈鹿宁没有抬头。
“我还能使得上力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春花把线篓理好,把几种颜色分开摆。
“上回绣屏风,你也说两天就好,后来拿筷子都喊疼。”
沈鹿宁手上停了一下,随即把针送进缎面。
“那回不是也过去了?”
春花没法再顶,只好蹲在旁边递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