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蹲,就是一整天。
从腊月二十四到腊月二十七,春花每天卯时进绣房,亥时才出来,中间除了吃饭如厕,就守在沈鹿宁脚边,递丝线,递剪子,接碎布头,再把绣架上垂下来的缎面边角掖回去。
赵氏管吃喝,一日三顿往里送,空碗收出来,有时碗里还剩大半,她看一眼,也不骂,热了再端回去。
顾砚舟白天不进绣房,只从院坝里走过时,朝西厢房那边看一眼。
每晚子时,书房灯灭后,他从东厢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走到西厢房门口,把茶碗放在门槛内侧的矮几上。
有一回春花还没走,看见他放下茶就转身,脚踩过地砖也没发出动静,门帘没掀,人也没往里探。
春花回头看沈鹿宁。
“大嫂,顾先生来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沈鹿宁仍在收线。
“那你不喊他一声?”
“喊他让什么?”
“他天天来送茶。”
“他送他的,我绣我的。”
春花看着那碗热茶,小声嘀咕。
“顾先生也真能忍。”
沈鹿宁把最后一截线头藏好,过了会儿才伸手端茶,喝了一口,又放回去。
“你回屋睡吧。”
第四天晚上,腊月二十七,春花递完最后一根金线,收拾线篓准备走,到了门口又折回来。
沈鹿宁眼里记是血丝,眼皮底下发青,脸比几日前瘦了一圈,颧骨显了出来,可手里的针还往前走,没乱过一针。
春花吸了口气,话在嘴边转了转,又咽下去。
春花吸了口气,话在嘴边转了转,又咽下去。
她出了门,赵氏正蹲在院坝里洗碗,听见门响抬头。
“怎么这副样子?”
春花走到井边蹲下,把手伸进冷水里搓。
“赵嫂子,大嫂眼睛都成那样了,我想劝,又怕她嫌我多嘴。”
赵氏把碗在水里涮了两下,水溅到手背上,她也没管。
“她听过谁的?”
“顾先生的话呢?”
“他要能劝住,还用夜夜送茶?”
春花抬头看向西厢房门缝底下的灯光。
“那咱们就看着她这么熬?”
赵氏把碗摞好,站起身擦手。
“看着,能帮多少帮多少,别让她再操心别的。”
“可要是手真伤了呢?”
赵氏手上的布巾停住。
“那也得等她自已开口。”
春花没再说话,院坝里只剩洗碗水流进沟里的声响。
腊月二十八黄昏,天黑得早,院坝里的灯笼已经点上。
西厢房里,沈鹿宁把最后一针收进缎面,金线尾端藏妥,背面红线也理齐了。
她把绣架上的布面从左看到右,确认没有漏针,才把针插回绣架侧边的针插上。
第十八个福字,完了。
加上前头的八个,一共二十六个。
她往后一靠,后背贴上椅背,腰那一截发木,弯不下去,也直不起身。
右手搁在膝上,五根手指连弯都费劲,食指和中指肿着,关节边的青紫比昨日更重。
她试着收了收手指,才到一半,疼得又松开。
赵氏端着热水进来,铜盆放到矮凳上,蹲下把她的右手牵过去,一根一根按进水里。
“大嫂,先泡着,水凉了再拿出来。”
沈鹿宁把手浸进去,热水漫过手腕,指尖先疼了一阵,过了会儿才慢慢松开些。
她抬头看向窗外。
窗纸上映着院坝里灯笼的光,光晃了晃,白点从上头落下来,一片接一片,贴着窗纸往下滑。
下雪了。
赵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也停了手。
“今年的雪来得晚。”
沈鹿宁把手从水里抬起,指尖泡得发红,水珠顺着往下滴,落回铜盆。
她看向赵氏,嗓子干得发涩。
“明日除夕,后日开年,留给我的时间只剩八天。”
赵氏端着铜盆的手收紧,水面晃出几滴,溅到地砖上。
她抬头看着沈鹿宁,牙关咬了半晌,才挤出一句。
“八天绣二十三个福字,大嫂,你这是拿命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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