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手冷不冷?”
小记把手往回缩。
“不冷,爹你别绕开,再教我一个字。”
顾砚舟站起身,到书架边又抽出一张空白硬纸片,提笔蘸墨,想了片刻,在纸片上写了一个山字。
墨还湿着,他把纸片放在桌上,小记已经踮脚凑过去。
“这个是什么?”
“山。”
小记盯着那三笔竖线,嘴里念了两遍。
“山,中间高,两边矮,跟村口那座山一样。”
顾砚舟等墨干了,才把纸片递给他。
“拿好,四个字都记住,明日我考你。”
小记把四张纸片全攥在手里,两手合在胸前护着。
“爹,明日考我,我要是全对了,你奖我什么?”
顾砚舟收笔,洗砚,把桌上的旧纸拢到一边。
“全对了再说。”
小记踮着脚跟在他身后转,嘴里停不下来。
“爹,我肯定全对,我都记住了,天地人山,天上有云,地下有土,人有两条腿,山中间高。”
顾砚舟停下手里的活,回头看他。
这孩子记性好,教一遍就会,还能自已编法子记,三岁多能这样,已算难得。
他把洗笔水倒进窗下花盆里,花盆是沈鹿宁秋天种的,苗早枯了,只剩一截灰黄的根。
西厢房那边帘子还垂着,三盏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,贴着地面铺成一条亮线。
小记也看见了,嗓门立刻收住。
小记也看见了,嗓门立刻收住。
“爹,娘还在绣花吗?”
顾砚舟擦干手。
“嗯,别去吵她。”
小记攥着纸片站在书房门口,两只脚踩着门槛,想过去,又怕挨说。
“我不吵,我就站外头看一眼。”
顾砚舟把他从门槛上拎下来,拍了拍他后背。
“去吧,站门口,别进去。”
小记抱着纸片跑到西厢房门前,到了门口又刹住脚,站得直直的,脑袋贴到门板边上,开始背。
“天,地,人,山。”
他背完一遍,又背一遍,嗓门放小了,可每个字都往门缝里钻。
绣房里,沈鹿宁的针停在缎面上方,金线垂着,没落下去。
门外那个小嗓子把四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,尾音往上翘,分明是在等她夸。
她没开门,也没应声,只把唇角抿起来,手里的针重新落下去,金线穿过缎面,背面的红线跟着收齐。
小记背完第四遍,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他等不到动静,又开口。
“娘,我今天学了四个字,明天爹要考我。”
沈鹿宁隔着帘子回他。
“那你可别忘了。”
小记在门口蹦了一下,鞋底拍得地砖一响。
“忘不了,我都编了故事记着呢,天上有云,地下有土,人有两条腿,山中间高。”
沈鹿宁没再接话,针从正面入,背面出,福字右下角最后几针慢慢收拢。
门外安静片刻,小记又跑回书房,鞋底一路啪嗒啪嗒响过去。
“爹。”
顾砚舟靠在书房椅背上,手里翻着一本旧书,听见他回来,头也没抬。
“又跑回来让什么?”
小记站在书房门口,两手背在身后,眉梢都藏不住事,眼珠转了两圈才开口。
“爹,你什么时侯带我去镇上看大船?”
顾砚舟翻书的手停了,抬头看门口那个小人。
他把书扣在膝头上。
“等你娘把活干完,咱们一家三口去府城,看更大的船。”
小记眼睛亮起来,两手从背后甩到前面,纸片差点飞出去。
“真的?府城的船比镇上的还大?”
顾砚舟应了一声,目光越过院坝,落到西厢房那扇关着的门上。
门缝底下的灯还亮着。
院坝那头,沈鹿宁听见儿子在书房里欢呼,隔着两道墙和一个院子,还是清清楚楚钻进耳朵。
她手里的金线在灯下晃了晃,食指关节那圈胀痛又顶上来。
她低头,把金线收稳,落下今夜第一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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