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靠在门框上,没接顾砚舟那句话。
灯芯跳了两下,窗纸上的裂口晃了一晃。
“现在才动,只有两条路。”
她看着桌上洇开的墨迹,手臂交在胸前。
“前头派来的人没递回准话,或是他们手里添了新线索。”
顾砚舟抬眼。
“你想等?”
“等张牙人从府城回来。”
沈鹿宁回得干脆。
“咱们在屋里猜一夜,也猜不出他住哪儿,姓什么,见过谁。”
顾砚舟把旧书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灯芯矮下去,他起身添了半勺油,火光又亮了些。
沈鹿宁出了书房,把门带上,转身去了西厢房。
绣架前的三盏灯还亮着,金线压在底稿上,没走完的福字只剩半边。
她坐回去,拿针,转腕,金线从正面穿下去,背面的红线也跟着落位。
这一坐,就是两天。
腊月二十二午后,院坝里的日头偏了,赵氏蹲在灶房门口择菜,手冻得通红,也没敢回屋。
沈鹿宁交代过,灶房门口看得见院门,来人能先瞧见。
门板被人从外头拍了三下,力道不重,拍得急。
赵氏把菜叶丢进盆里,刚站起身,张三已经从柴房那边跑过去,把院门拉开。
张牙人站在门外,灰布短褐沾了半身泥点,布鞋底磨得薄,脸被风吹出红白两道,手里攥着个布兜,兜口系得紧。
“赵嫂子,大嫂在不在?”
赵氏把手往围裙上擦了两把,朝西厢房看了一眼,绣房门关着,帘子也垂着。
“在呢,我去叫。”
她走到西厢房门口,手刚抬起,里头先传出话。
“听见了,进堂屋等。”
赵氏回身冲张牙人招手。
张牙人进了院,把布兜换到左手,鞋底在门槛上蹭掉泥,才进堂屋坐下。
沈鹿宁出来时,手上还缠着白布条。
布条新换过,干干净净,指尖透着红。
她走到堂屋门口,把外衫拉正,进去坐到张牙人对面。
赵氏端了两碗热茶放到桌上,又退回灶房门口,手插进围裙口袋里。
张牙人灌下半碗茶,手掌在膝头搓了几下,把布兜搁在桌角。
“大嫂,府城那边我跑了两天,该问的都问了。”
沈鹿宁把茶碗往手边挪了挪,却没端起来。
“说。”
张牙人两手撑着膝盖,身子往前探了探,嗓门收小。
“穆老四跟你说那人姓吴,可我在府城查了一圈,福记楼住客簿子上写的,根本不姓吴。”
沈鹿宁睫毛动了一下,没插话。
“那人登的是陆姓,四十来岁,一个人住二楼靠河那间上房,从腊月初三住到现在,房还没退。”
东厢书房那边开了门。
顾砚舟绕到堂屋门口,手撑着门框站了片刻。
沈鹿宁看他一眼,他便跨过门槛,坐到她旁边。
张牙人冲他点了下头,接着说。
“我托码头脚夫盯了三天,这个姓陆的每天出门,从早走到黑,专往府城卖吃食的铺面钻。”
沈鹿宁问。
“哪几家?”
张牙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条,摊在桌上,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七八个铺名。
他拿手指点过去。
“城东李家酱坊,城北陈记腐乳铺,城西码头边周氏咸菜摊,还有两家卖麻油的铺子。”
他抬头看沈鹿宁。
他抬头看沈鹿宁。
“每家都买东西尝,尝完就跟掌柜扯话,问方子哪儿来的,传了几代,肯不肯收徒,肯不肯让人学。”
顾砚舟的手放在膝上,拇指蹭着衣褶边。
沈鹿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里有点苦,她把碗搁回去,手指扶着碗沿。
“花钱呢?”
张牙人拍了下大腿。
“舍得。”
他怕灶房那头听岔,又把话说细。
“福记楼掌柜跟我那搬运工兄弟说,这人住上房,一天八十文,吃喝另算,顿顿要酒要肉,从不讲价,月结银子给得痛快。”
赵氏在灶房门口吸了口气。
一天八十文,住半个月,光房钱就一两多银子。
沈鹿宁没往那边看,只问张牙人。
“掌柜还说什么?”
张牙人撇了撇嘴,把嗓门又收了些。
“掌柜说,这位陆爷喝酒时见人就笑,逢人都客气,可一问起话,那眼珠子就挂在人脸上,你多喘一口气,他都要记着。”
他抬手在自已眼前比了比。
“掌柜还说,这人不像让买卖的,倒像在衙门里问过案。”
堂屋里静了几息。
灶房里一根柴火断开,啪地响了一声。
沈鹿宁把手从碗沿收回来,叠在膝上。
“还有?”
张牙人摇头。
“剩下都是零碎事,他每天走的路不定,今儿往东,明儿往西,没跟固定的人碰头,也没见他写信寄信。”
说到这儿,他又想起一件。
“不过我多问了一嘴,那姓陆的来府城前,是从省城方向坐船下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