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把笔搁回砚台边,那滴墨落在纸上,洇出一团黑,他只看了一眼,手指在砚台沿上点了两下。
“从头说。”
沈鹿宁把书房门从里头栓上,走回桌前坐下,把穆长青方才说过的话,一句一句复述给他听,连那人的穿戴,口音,坐下后先看灶房还是先看堂屋,都没漏。
顾砚舟听完,起身把窗帘拉严,又拨小了灯芯,屋里只剩桌边一圈光。
“姓吴,四十来岁,京城口音,手上没茧,在府城住了半个多月。”
他把这几条重念一遍,坐回去,两手交在桌面上。
沈鹿宁倒了碗水,推到他手边。
“你先说。”
顾砚舟端碗喝了一口,水还没咽完,碗已经放回桌上。
“三条路。”
沈鹿宁没催,端起自已的碗,靠回椅背,等他说完。
顾砚舟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真是商人,吃过豆酱,觉得这东西进京能卖钱,想买方子自已让。”
他看了沈鹿宁一眼。
“京城里花钱赌一门买卖的人多,三百两在清河县吓人,在他们那儿,也许就是一次试水。”
沈鹿宁点了下头。
顾砚舟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宁王的人。”
这三个字出口,他把碗往桌里侧推了推。
“谢方远走了,可赵先生对面茶棚那桩事,咱们都知道,他留下过人。”
沈鹿宁接了一句。
“人被你逼走了。”
“逼走一个,不耽误他换一个。”
顾砚舟盯着桌上那团墨。
“他要真想摸进来,不一定还走茶棚那条路。”
沈鹿宁把碗放下,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圈。
“第三条呢。”
顾砚舟收回手,手掌按在桌上。
“冲着你来的。”
沈鹿宁抬头。
“冲我?”
“陈家绣庄已经查到淑贵妃院子外头了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。
“柳老太替你挡了一回,下一回能不能挡住,谁也说不准。”
沈鹿宁没接话。
顾砚舟继续道:“有人想查百福迎春出自谁手,正路走不通,就会从旁的地方绕,豆酱,酒,绣样,凡是沾到你的东西,都能往清河县摸。”
院坝外头传来一声响,树梢被风带过,墙根下也有枯叶动了动。
两人通时看向窗帘。
屋里没人说话,等了片刻,外头没再有动静。
沈鹿宁收回视线,两手放回膝上。
“三条里,我最怕第二条。”
“三条里,我最怕第二条。”
顾砚舟没应,拇指在碗沿那道旧裂纹上蹭了两下。
沈鹿宁往前靠了些,胳膊肘抵着桌沿。
“可这里头有个地方不对。”
顾砚舟看她。
沈鹿宁问:“要是宁王的人,他们为什么盯豆酱,不盯酒?”
顾砚舟的手停了。
沈鹿宁把话往下拆。
“精酿月供一百二十坛,后头要扩到二百坛,走的全是通和行的路子。”
她看着顾砚舟。
“量大,车多,人杂,穆长青那些伙计里头随便塞一个人,就能把来路摸清。”
顾砚舟把碗推远,背靠上椅子,视线落在灯火上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酒不好追。”
沈鹿宁等着。
“府城有酒坊,省城有,京城更多。”
顾砚舟说得慢了些。
“精酿再好,外头的人喝了,也只会以为是哪家酒坊手艺好。”
他抬手点了点桌面。
“豆酱不通,市面上找不出第二家,尝过一次就记得住,往上追一层到清河县,再追一层,就是咱们这院子。”
沈鹿宁的手指在膝头按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