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把针插到绣面边上,刚站起来,食指就疼得缩了一下。
白布条还缠着,肿没全消,针线活让久了,指头连弯都费劲。
院坝里,赵氏在灶房翻锅铲,春花在井边涮碗,碗沿碰着石台响了两声。
赵氏端着粥出来,看见她站在门口,脚步快了些。
“大嫂,粥还热着,我给你端屋里去。”
“不用,我去堂屋吃。”
沈鹿宁拢了拢外衫,进堂屋坐下。
赵氏把粥放下,又摆了咸菜和何记送来的酱肉,摆完却没走,手里捏着账册,封皮都快被她搓皱了。
沈鹿宁喝了一口粥,抬眼看她。
“有话说,别站那儿揉册子,我看着头疼。”
赵氏把账册摊到桌上,翻到一页,指着一行字。
“大嫂,这笔账,我算不出来。”
沈鹿宁把粥碗推开,拿过账册。
那行字写得歪,倒还能认,十月购粮二百斤,支出十二两。
“哪儿对不上?”
赵氏搬了矮凳坐下,手掌在膝头搓了两下。
“我问过镇上粮铺,糯稻最贵四文半一斤,高粱还便宜,二百斤粮食,撑死六七两银子。”
她又指了指那行字。
“可这儿写十二两,我昨晚翻来覆去算,差出五两多。”
沈鹿宁没接话,指腹按着那行字。
赵氏等不住,又往前凑了些。
“大嫂,我没说谁偷拿了钱,可账不对,我这心就放不下。”
沈鹿宁看她。
“你昨晚就为这五两银子没睡好?”
赵氏点头,又怕挨训,把脖子缩了缩。
沈鹿宁把账册往她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能看出不对,说明你没白学。”
赵氏背挺直了些,嘴上却不敢松。
“那这五两,到底哪儿去了?”
沈鹿宁夹了块酱肉放到粥边。
“先说粮,这二百斤,没从一处买。”
赵氏忙拿起笔。
“杏花村糯稻八十斤,四文一斤,三百二十文。”
沈鹿宁用筷子点着账页往下说。
“石桥村高粱七十斤,三文半一斤,二百四十五文。”
“镇上粮铺补了五十斤碎米,五文一斤,二百五十文。”
赵氏飞快写下,又抬头。
“粮钱加起来八百一十五文,还不到一两。”
“对。”
“对。”
沈鹿宁放下筷子。
“可粮不会自已进咱家门。”
赵氏嘴张了张。
“运费?”
“杏花村离咱家十二里,张三套牛车跑了两趟。”
沈鹿宁掰着手指算给她听。
“石桥村远,走水路,请小船一百八十文,装货卸货另给五十文。”
赵氏把数字写上。
“这也就三百多文。”
“张三跑了三天,饭钱按一天三十文算。”
沈鹿宁又道。
“他在石桥村住了一晚,十五文。”
赵氏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人要算,牛也要算?”
“牛不吃草?”
沈鹿宁看她一眼。
“王二壮家的牛借一天,草料钱六十文,用两天,一百二十文。”
赵氏低头算了半天,把数一笔一笔念出来。
“粮钱八百一十五文,船钱一百八十文,装卸五十文,张三跑腿九十文,住宿十五文,牛草料一百二十文。”
她加完,眉头还拧着。
“大嫂,一千二百七十文,折银子一两二钱七分。”
沈鹿宁把粥喝了一口。
“还漏了。”
赵氏盯着账页,嘴里把买粮到运粮又过了一遍,手拍到腿上。
“仓房。”
沈鹿宁点头。
“何记隔壁老刘家的空仓,租了半个月。”
赵氏赶紧补。
“月租三百文,半个月一百五十文。”
“还有锁头,防潮石灰。”
赵氏把这几笔加进去,算完却更急。
“大嫂,这也才二两多,离十二两还差老远。”
沈鹿宁擦了擦嘴,把账册拿回来,翻了前后几页。
“剩下的是后头几次补货的钱,我当时赶活,嫌一笔一笔写麻烦,全并到一行里了。”
赵氏抬头,笔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“大嫂,你把几回的钱写成一笔了?”
“嗯,是我省事省出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