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把手泡进温水里时,窗纸已经发白,院坝里的公鸡叫过三遍。
五根手指泡了半盏茶,才勉强能弯,食指第一节还胀,按到碗沿就疼。
她擦干手,又揉了揉虎口,回到绣架前。
第五十一个福字收了尾,第五十二个起了头,金线走了三针,背面的红线落了两针,针脚没乱。
赵氏端着粥到西厢房门口,看见她拧着手指,刚要开口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腊月十七这一日,沈鹿宁没出绣房。
饭是赵氏端进去的,空碗也是赵氏收出来的。
到了腊月十八午后,院门外响起一串脚步,鞋底拖着地,赵氏一听就知道是张牙人。
她放下菜刀跑到门口,拉开门缝往外看。
“张牙人,你这会儿来让什么?”
张牙人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额头冒汗,嘴里哈着白气。
“赵嫂子,大嫂在不在家,我有急事。”
赵氏把门拉开半扇,往西厢房看了一眼。
“大嫂在绣房,说了不见客。”
张牙人把油纸包换到另一只手,脚还站在门槛外。
“她交代我查的事,有信了,耽搁不得。”
赵氏咬住牙,把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,朝堂屋那边喊。
“大嫂,张牙人来了,说查着了。”
绣房里半晌没响。
门帘掀开,沈鹿宁走出来,右手食指缠着白布条,左手扶着门框。
她进堂屋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“进来说,赵氏,把门关上。”
张牙人跨进来,油纸包刚放到桌角,人还没坐稳,话先冒出来。
“大嫂,你让我查的那个灰褐短衫,我摸着底了。”
沈鹿宁倒了碗茶推过去,自已也端了一碗暖手。
“从头说,别漏。”
张牙人灌了口茶,两手搓着膝盖。
“我先去茶棚问老板,老板说那人坐了足两个时辰,从申时坐到天快黑,中间问了好几拨人。”
沈鹿宁拨开碗盖上的茶叶梗。
“问谁了?”
“问卖炒栗子的老陈头。”
张牙人抬手比画。
“就是傍晚在茶棚边支摊子的那个秃顶老汉,那人买了两包栗子,蹲在摊前剥壳,嘴上就没闲着。”
顾砚舟从东厢书房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支笔,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。
他靠在堂屋门框上听了两句,沈鹿宁看他一眼,他便进来坐到她旁边,把笔搁在桌角。
“他跟老陈头打听什么?”
张牙人又搓了两把膝盖。
“先问顾家的酒卖得怎样,老陈头那张嘴你们也知道,藏不住话,当场就说卖得好,镇上商行月月来提货,每回都用大车拉。”
沈鹿宁的手指贴着碗沿转了一圈,没接话。
张牙人看了看她,又往下说。
“那人接着问,顾家的酒方子是祖传的,还是新研出来的。”
“那人接着问,顾家的酒方子是祖传的,还是新研出来的。”
顾砚舟拿起桌角的笔,又放了回去,拇指蹭着笔杆上掉漆的地方。
沈鹿宁问。
“老陈头怎么答?”
“他说不清,只说顾家前些年穷,去年才起来,酒是大嫂的手艺,旁的他不知道。”
张牙人抹了下嘴角。
“那人听完就走了,栗子壳丢了一地,往府城方向去,茶棚老板说他路熟,官道走得比村里人快。”
沈鹿宁喝了一口茶,放下时碗底贴着桌面转了半圈。
“人查到哪一步?”
张牙人从怀里掏出折好的纸条,展开铺在桌上。
“查到底了,我花了三天,从茶棚追到镇上脚行,又从脚行问到府城码头边的货栈。”
他指着纸条上的几行字。
“这人是通和行的伙计,在府城穆家酒铺后院帮工,姓刘,外头叫他刘跛子,左脚有毛病,干了四五年。”
沈鹿宁低头看纸条,嘴边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顾砚舟拿过纸条看完,又放回桌上。
“通和行的人。”
沈鹿宁把茶碗往桌里推了推。
“通和行的人。”
张牙人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