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等着她往下说。
沈鹿宁没接这茬,端起桌上半碗凉茶喝了,起身拍了拍裙角。
“等张牙人回来再说,眼下先收拾绣房。”
顾砚舟把茶碗收到一旁,也不问她要怎么卖方子。
“绣架搬哪间?”
“西厢房,靠窗那面墙,白天亮堂。”
沈鹿宁往院里走,手指算着数。
“三盏灯,一盏都不能少,金线走偏了,拆都不好拆。”
顾砚舟从柴房搬出矮桌,又翻出两个陶灯座,底下沾着去年的油垢,他拿破布擦了两遍,才搁到西厢房窗台边。
沈鹿宁把绣架拖出来,撤下旧布,换上干净白棉,四角绷牢,再用木楔卡住。
“你那文章改到哪儿了?”
顾砚舟把第三盏灯从堂屋搬来,放在绣架左侧矮几上。
“第四段句尾,还差两个字。”
沈鹿宁把针线匣往桌上一放,回头瞥他。
“那你今晚也别闲着,咱俩各干各的,谁先出活,谁不用让早饭。”
顾砚舟站在门口,把袖子卷上去。
“你让过早饭?”
沈鹿宁从柳老太送来的小布袋里抽出一截金线,迎着窗光验了验。
“所以你得比我先改出来。”
顾砚舟看她把金线收回匣子,转身要去东厢,走到门槛又停住。
“夜里冷,衣裳披上。”
“知道了,顾秀才管得宽。”
“我管灯油,管炭火,顺手管一句人,不亏。”
沈鹿宁已经坐到绣架前,把底稿摊开。
“少占我便宜,去改你的两个字。”
入夜后,赵氏在后院把粥温上,又把小记哄睡,才回屋歇下。
西厢房关着门,三盏油灯一亮,石青缎面上的纹路全露了出来。
沈鹿宁穿好金线,左手按住缎面边,右手起针,第一针扎进去,指腹先碰到下面那层白棉。
金线从背面穿上来,她把线带直,收住线尾,照着底稿往右送了两分。
第五十一个福字,笔画多,里头还藏着暗纹,正面走金,背面走暗红,一针穿两层,手上偏半分,背面的红线就要歪。
外头村道上有狗叫,隔壁王婶家的鸡棚也扑腾了两下。
沈鹿宁没停,手腕换了个角度,金线顺着弯处落下,第三针把线尾收住,左半边的起势出来了。
灯花噼啪响了一声,最左边那盏油少了,火苗矮下去。
她走完手里这一针,才起身添油。
半勺菜油倒进灯碗,火又亮起来,三盏灯照在绣面上,金丝走向能看清。
她坐回去,揉了揉手指,又拿起针。
东厢书房也亮着灯。
顾砚舟把策论摊在桌上,旁边摆着两本旧书,一本翻到中间折了角,另一本被纸镇压着。
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,盯了片刻,划掉,又写两个。
院里起风,窗纸鼓起又落下,他没抬头,只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,眉头拧了拧,又松开。
还是不对。
顾砚舟把笔搁到砚台边,起身开了半扇门,往西厢房看。
门缝底下有光,一直亮着。
他回身提起茶壶摇了摇,里头还有半壶凉茶。
顾砚舟端着壶去了灶房,灶膛里的火早灭了,锅里温着赵氏留的粥,他没碰,只从水缸舀水进铜壶,又把余烬吹旺,架上壶等水开。
水咕噜响起来,他倒进粗瓷碗,碗壁烫手,便找了块碎布垫在底下。
到西厢房门口,他没敲,只推开一条门缝。
沈鹿宁背对着门,坐在绣架前,右手的针正从缎面穿过去,左手捏着布边,让布面平整。
她听见门响,头也没回。
“放桌上,别往绣架边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