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的手指停在茶碗边,抬眼问她。
“查到院子外头了?”
柳老太太端起茶碗,吹开浮沫,喝了一口。
“陈家绣庄派的人,摸到那位院子门口,问收货管事是谁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被守门的轰走了,没挨打,也没伤着。”
沈鹿宁低头,看着碗里的茶梗贴着碗边转。
“敢查到那里,陈家胆子不小。”
柳老太太把碗盖扣回去。
“他们没你想的那么硬,陈家不碰党争,只想弄清楚这单活儿落到谁手里。”
沈鹿宁抬头。
“老太太这话,是叫我放心,还是叫我提防?”
柳老太太眉头皱深了。
“两样都有。”
她把茶碗往桌里推了推。
“你管好针线,外头我挡着,可你也别装糊涂,这单子越往后,伸头来看的人越多。”
沈鹿宁放下茶碗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怎么个知道法?”
“这一个月,我不出门,不见生人。”
柳老太太这才应了声。
“行。”
她又说。
“腊月廿六完工,腊月廿九送到我这里,我验完,当场结尾款。”
沈鹿宁起身,提起包袱。
“那我走了,再晚赶不上渡船。”
柳老太太把她送到门口,临出门又叫住她。
“沈夫人。”
沈鹿宁回头。
柳老太太从袖里摸出一只小布袋,递过去。
“金线,京城带回来的。”
“省城没有?”
“没有这个成色。”
沈鹿宁接过,指腹一捏,里头硬,分量也足。
“谢老太太。”
柳老太太摆摆手。
“少说这个,把百福迎春绣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沈鹿宁出了柳家绣庄,街上灯笼已经亮了。
她沿原路赶去码头,包袱贴在腰侧,手一直没松。
渡船还没开。
她在茶棚坐下,要了一碗热茶,边喝边算日子。
腊月十六到家,正月底交货,记打记算四十来天。
验收要留日子,打包也要留日子。
真能坐下来动针的,三十天出头。
真能坐下来动针的,三十天出头。
四十九个福字,一天得绣一个半。
还不能错一针。
茶喝完,她放下碗,提着包袱上了船。
船走了大半夜,到省城码头时,已经是腊月十六卯时。
沈鹿宁下船,沿河堤往安顺客栈走。
推开门,掌柜还坐在柜台后,铜壶搁在手边,账册翻到一半。
他抬头看她。
“顾相公在楼上。”
沈鹿宁应了一声,上楼推门。
顾砚舟坐在桌前,文章摊在膝上,烛火烧到底,也没换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沈鹿宁把包袱放到床上,倒了半碗水,推到他手边。
“喝口热的,再熬下去,人都要熬干了。”
顾砚舟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“柳老太太怎么说?”
沈鹿宁坐到他对面,把千秋宴提前和陈家查到院子外的事都说了。
一句没漏。
顾砚舟听完,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。
“正月底交货,你赶得出来?”
沈鹿宁从袖里掏出银票,摊在桌上。
“二百两预付。”
顾砚舟看着银票,没动。
沈鹿宁把银票收回,塞进包袱底层。
“回去我交给赵氏,让她管账。”
“你真把家里交给她?”
“不交给她,交给谁?”
沈鹿宁看他一眼。
“我这一个月要闭门绣活,饭怎么吃,酒坊怎么管,账怎么走,总得有人顶上。”
顾砚舟把文章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那我也闭关改文章。”
沈鹿宁挑眉。
“宋老先生那两个字,还没琢磨明白?”
“差得远。”
“夫妻俩一块关门,赵氏能顶住?”
顾砚舟起身,掀帘看了眼楼下。
“能顶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我出门前交代过,张三跑腿,春花看绣坊,赵氏管账,出不了大乱子。”
沈鹿宁把包袱系紧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
顾砚舟问。
“定什么?”
“定什么?”
“回去以后,除非天塌下来,谁也别来烦我们。”
顾砚舟看她。
“天塌了,你还绣?”
沈鹿宁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。
“天真塌了,绣不绣还有什么用?”
两人收拾好东西,下楼退房。
掌柜收了钥匙,在账册上划掉一笔。
出了客栈,天刚亮,街上人少。
沈鹿宁和顾砚舟往渡口走。
船到清河县码头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两人下船,雇了辆牛车回下河村。
牛车一路颠簸。
沈鹿宁靠着车沿,手搭在包袱上,闭着眼歇了一会儿。
顾砚舟没说话,把外衫脱下来,搭在她肩上。
牛车进村,天已经黑了。
村口有人举着火把,是张三。
他看见牛车,拔腿跑过来。
“大哥,大嫂,可算回来了,赵氏让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沈鹿宁下车,提起包袱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