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刚说完,楼下脚步就上来了。
布鞋底蹭着木梯,一阶一阶,不急,到了二楼廊道停了半息,门板被叩了两下。
顾砚舟起身开门。
门外是安顺客栈的小伙计,手里捏着一封信,信封压得平整,上头写着沈氏收。
“顾相公,府城来的信,脚夫才送到柜台。”
沈鹿宁走过去接信,先看封皮。
字小,笔画收得紧,是柳如烟写的。
她翻到封口,面糊还新,没拆过。
小伙计退了半步,又说,“脚夫还交代一句,让沈夫人今日一定看。”
沈鹿宁从袖里摸出两枚铜板递给他。
“知道了,劳你跑这一趟。”
小伙计接了钱,下楼去了。
顾砚舟关上门,回到桌边。
沈鹿宁拿竹签挑开封口,抽出半页信纸。
字挤得密,她从头看到尾,指尖在纸边停住。
顾砚舟看她没开口,问,“出事了?”
沈鹿宁把信递过去,走到窗边掀帘看了一眼。
街上卖炭车刚过,挑豆腐的跟在后头,巷口有吆喝声。
顾砚舟看完,把信放回桌上。
“柳老太太让你去府城?”
“嗯。”
沈鹿宁回身,手搭在窗框上。
“信里只写有变故,让我今日赶到绣庄,旁的一句没有。”
顾砚舟在桌边坐下,指头敲了两下桌沿。
“百福迎春那单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
沈鹿宁坐到他对面。
“柳老太太不爱虚张声势,她催得急,事就不会小。”
顾砚舟抬头看她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沈鹿宁摇头。
“你留在省城。”
顾砚舟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路上那么远,你一个人去?”
“宋老先生那边还没过,你这会儿走,才叫人起疑。”
她起身去角柜拿包袱,把换洗衣裳和账册放进去。
“我快去快回,明日午前到府城,办完事,当晚能走就走。”
顾砚舟站到她身边。
“你倒把我安排得明白。”
沈鹿宁抬头看他。
“不安排明白,回头你又拿文章当借口,不喝水,不吃粥。”
“不安排明白,回头你又拿文章当借口,不喝水,不吃粥。”
顾砚舟抬了抬手,最后只把桌上的信压住。
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沈鹿宁扎紧包袱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掌柜那边,你盯着点。”
顾砚舟说,“怕他还惦记那酱?”
“怕他惦记的不是酱。”
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挎。
“别让他看出咱们起疑。”
说完,她下楼出了客栈。
顾砚舟站到窗边,看着她拐进巷口,青碧衣角被行人挡住后,才回桌边拿起那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,姑母有急事相商,务请今日赶至府城绣庄。
他把信折好收进袖里,摊开策论。
第四段句尾那两个字,宋老先生只给了一个再字。
顾砚舟提笔在纸边写了几个词,又划掉。
窗外日头偏西,巷口的叫卖声少了。
写到第五遍,他的笔停在纸上,墨在纸边洇出一点黑。
沈鹿宁出了省城南门,沿河堤往码头走。
渡船还没开,码头边堆着麻袋,脚夫蹲在一旁抽旱烟。
她在茶棚坐下,要了一碗热茶,捧着暖手。
驼背老汉倒茶时看了她两眼,没多嘴。
茶喝完,她放下碗,提着包袱往渡口去。
船靠岸,跳板搭上,沈鹿宁上船,在船舱角落坐下。
河风从舱口钻进来,她把外衫拢紧,手伸进袖里摸到账册一角。
腊月廿六完工,腊月廿八打包,腊月廿九送货。
这日子她早算过。
柳老太太今日催她,日子多半要改。
船走了大半日,申时过半才到府城码头。
沈鹿宁下船时,天已经暗了,街边灯笼亮起,铺子陆续上板。
她按旧路往柳家绣庄走,拐过两条巷子,三开间门脸就在前头。
柳家绣庄四个字描了金边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。
沈鹿宁推门进去,伙计正在收柜台,抬头一看,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放稳。
“沈夫人?”
“你家老太太在吗?”
伙计忙把账册搁下。
“在后院,您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沈鹿宁穿过铺面,进了后院。
院子不大,正屋亮着灯,门虚掩着。
伙计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