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把宋老先生那篇策论摊在膝上,看了大半宿,烛火换过两回,窗纸外的天泛白时,他才把纸折好塞进袖里。
沈鹿宁早醒了,侧身靠着枕头看他,没催。
顾砚舟转头看她。
“吵着你了?”
“你翻纸的动静,比老鼠啃木头还响,我要还能睡,耳朵也该堵上了。”
她掀被坐起,脚往床沿下探,手去拿椅背上的外衫。
顾砚舟拨亮灯芯,起身把外衫抖开递给她。
沈鹿宁接过衣裳往身上套。
“想出来没有?”
顾砚舟没答,手搭在桌沿,拇指蹭着那道旧划痕。
沈鹿宁看他这模样,也不逼他,把衣带系好,又用木梳把头发拢到脑后,拿昨夜那根旧簪别住。
“先吃饭,饿着肚子写出来的东西,也没几分力气。”
她从角柜底层摸出豆酱罐,抱在臂弯里,又拎了一只粗瓷碗往外走。
顾砚舟跟上来。
“去哪?”
“灶房,掌柜昨晚说灶上有热水,我去看锅里剩没剩粥。”
顾砚舟带上门,跟她下楼。
木梯吱呀响,二楼廊道透进白光,天刚亮。
一楼柜台后没人,账台上摊着半本旧账,铜壶搁在角落,壶嘴还冒热气。
灶房在后院,半扇木门一推就开。
土灶台砌得宽,锅里压着昨夜剩下的稀粥,粥面结了薄皮,底下还温着。
沈鹿宁挽起袖子,拿灶边铁勺搅了搅锅底。
“能吃。”
她舀了两碗,一碗放到顾砚舟面前,一碗端到自已跟前。
豆酱罐上的细绳解开,蜡封撬开,布盖一掀,酱味立刻冲出来。
顾砚舟端着粥碗没动,鼻翼先动了一下。
沈鹿宁瞥他。
“闻什么?”
“到了省城,还是这个味。”
“嫌冲就别吃。”
她拿竹筷挑了块酱,在粥碗边抹开,又从灶台旁的篓子里翻出半个冷馒头,掰成两半,抹上酱递给他。
“吃,别端着碗装斯文。”
顾砚舟接过馒头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眉间松了些。
沈鹿宁也掰着馒头蘸酱吃,喝粥时端起碗灌了两口,喝完用袖口擦嘴。
“今日见宋老先生,穿昨天那件就行,别换来换去叫人留意。”
顾砚舟把馒头吃完,拿帕子擦手。
“你呢?”
“我给柳如烟写封信,让她把百福迎春的验收细目再对一遍,今日找信脚送出去,省得回头扯皮。”
她把酱罐重新封好,细绳绕了两圈,打了个活结。
灶房门口来了脚步声,布鞋底擦过石板,到了门框边停下。
沈鹿宁没回头,继续收拾碗筷。
掌柜拎着铜壶站在门口,本是来添水,脚刚迈进门槛,人就停了停。
掌柜拎着铜壶站在门口,本是来添水,脚刚迈进门槛,人就停了停。
他鼻翼动了两下,耷着的眼皮抬起,视线落到沈鹿宁臂弯里的粗陶罐上。
三息后,他才移开眼,走到灶台另一头舀热水。
动作还是慢,嘴也闭着。
沈鹿宁把碗筷放回木架,拎着酱罐从他身侧走过。
掌柜灌完水,提壶往外走,路过她时,鞋底蹭了蹭门槛,人没停。
顾砚舟站在灶房外等她,两人往柜台方向走。
沈鹿宁贴近他半步。
“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回到二楼,顾砚舟把策论揣进怀里,理好衣领,又把昨日带去宋老先生那边的空包袱叠好,放进角柜。
沈鹿宁坐到桌前,从包袱里翻出秃笔和半张窄纸,蘸隔夜残墨写信。
写完吹干,折好塞进袖口。
“你去宋老先生那边,我等信脚来了再说。”
顾砚舟点头,拉开门,迈出去一步又回头。
“出门别带这罐酱。”
沈鹿宁抬眼看他,没应声,只把酱罐往角柜深处推了推,合上柜门,扣好铜锁。
顾砚舟下楼后,沈鹿宁靠在窗边听他的脚步声。
楼下传来两句短话。
“退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