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沿河堤回城,顾砚舟提着空竹篓,沈鹿宁抱着空包袱。
风从竹林那头灌过来,钻进领口,沈鹿宁拢了拢衣襟,脚步没慢。
顾砚舟偏头看她。
“冷?”
“不冷。”
她把包袱夹紧,手缩进袖口,指头搓着掌心。
宋老先生说,明年乡试,他亲自写荐信。
这话够重,可沈鹿宁脑子里已经转到另一桩事上。
百福迎春还剩四十九个福字,一个福字半日工夫,验收要留时辰,打包也要留时辰,年前赶不赶得出,回去得重排。
精酿月供一百二十坛,赵氏能不能顶住坊里,张三夜里会不会偷懒,穆长青那边会不会趁她不在又伸手试。
她越算,手指搓得越快。
顾砚舟走在旁边,没催她。
进城门时,城墙根有人挑担卖炭,黑灰落了一地。
沈鹿宁绕过去,鞋底踩到石缝里的冰碴,脚下一滑。
顾砚舟伸手托住她胳膊。
“看路。”
沈鹿宁站稳,把手抽回来。
“看着呢。”
她没再开口,脚步反倒快了。
安顺客栈门脸旧,招牌掉了漆。
掌柜坐在柜台后捧着茶碗,见他们进门,抬了抬眼皮,又低头喝茶。
沈鹿宁上楼,顾砚舟跟在后头。
木梯吱呀响,二楼廊道窄,她走到东头房门口,推门进去。
被褥还叠在床头,桌上的土陶瓶空着,窗纸透进半边日光。
沈鹿宁把包袱放到桌上,解开结扣,翻出那本账册。
账册薄,记着这几个月的进出。
她坐下,把账册摊开,从第一页往后翻。
顾砚舟把竹篓放到床脚,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,走到桌旁。
“先歇一会儿?”
“不歇。”
沈鹿宁捏住笔,头也没抬。
“我得把账算清。”
顾砚舟没再劝,从包袱里取出文章,在床沿坐下,翻到第四段,盯着句尾两个字。
屋里只剩翻纸声。
沈鹿宁手指压着一行行数字,嘴里低念。
“百福迎春,金线福字已绣五十一个,剩四十九个。”
“一个半日,四十九个,二十四五日。”
她在账册空白处写下一行。
腊月十五到腊月廿八,十三日,每日三个福字,可成四十个,余九个提前备料。
写完,她看了两眼,拿笔划掉。
“不成。”
顾砚舟抬头。
“哪里不成?”
“十三日太挤。”
她重新蘸墨。
“错一针,返一处,柳家绣庄那边挑一句,前头全白赶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落笔。
腊月十五到腊月廿六,十一日,每日四个福字,余五个提前备好底料,腊月廿七收针验货,腊月廿八打包,腊月廿九返家。
这行写完,她没划。
这行写完,她没划。
账册翻到第二页,是精酿坊月供。
穆长青签了月供一百二十坛,一年半长约,预付货款九十六两已经到账,下月初六提货。
沈鹿宁的手指按在这一行上,没挪。
顾砚舟看她。
“又卡住了?”
“赵氏能撑几日,张三能老实几夜,春花量酒能不能少抖半碗。”
她把笔重新拿起。
“这些人在我眼皮底下还行,我走了,谁盯?”
顾砚舟道:“你出门前不是交代过?”
沈鹿宁抬眼看他。
“交代管用,世上就不用掌柜了。”
她在账册边上写。
精酿坊日供四坛,每坛由赵氏验收封泥,张三每日巡夜两次,春花量酒复核。
写完,又添一句。
若有差错,扣当月工钱。
床沿那边,顾砚舟把文章摊在膝上,念了一遍。
“民力既竭,国将何以自强。”
他把自强二字另写一遍,又划掉。
宋老先生只说改两个字,可改哪两个,他还没摸着边。
他从段首往下念,念到句尾,又停了。
沈鹿宁听见他念,笔没停,只看了他一眼。
顾砚舟没抬头,仍盯着纸。
她收回目光,翻到第三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