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站在石桌对面,两手交在身前,竹石图铺在她和宋老先生中间。
宋老先生的食指还停在竹节那道走线旁,等她开口。
“回先生,没有师父。”
这话一出口,顾砚舟先看了她一眼。
宋老先生把手收回去,拇指拨开茶碗盖子,没接话。
沈鹿宁也没等他追问,接着道:“家里穷的时侯,我买过一本旧绣谱,破了半页,能看的地方,我翻了不知多少回。”
“照着练?”
“先照着练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竹节,又道:“手熟了,才敢改。”
宋老先生哼了一声:“敢改绣谱,胆子不小。”
沈鹿宁回得快:“不改就只能照人家的样子吃饭,我手里没那个本钱。”
顾砚舟坐在石桌末端,两手搭在膝上,嘴闭着。
宋老先生抬眼看她:“双面异色也是你改出来的?”
“绣谱上只剩半句,写得不全。”
沈鹿宁把手放到桌沿边,没有碰那幅绣品。
“我试了大半年,废了两匹布,才摸出这条线该怎么藏。”
“没人点过你?”
“没人。”
“绣庄也没教?”
“绣庄只收活,不教手艺。”
宋老先生端起茶碗,吹开茶叶梗,喝了一口。
碗落回桌上,他才说:“没人教,还能绣成这样,你这人不是会取巧的路数。”
沈鹿宁没有接夸,也没有低头谢。
宋老先生瞧了她片刻,转头喊书童:“添水。”
书童忙跑过来,捧了茶碗往灶边去。
宋老先生抬下巴点了点旁边的矮凳:“坐着说,站着叫我抬头。”
沈鹿宁看向顾砚舟。
顾砚舟把矮凳往外挪了半寸:“坐吧。”
她坐下,背挺着,膝盖正对石桌腿。
宋老先生等她坐稳,问:“你家靠什么过日子?”
“种地,酿酒,让绣活。”
“说细些。”
沈鹿宁道:“头一年种红薯,后来买了水田,今年秋收还成,粮食够家里吃,也能卖一部分。”
宋老先生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酿酒呢?”
“家里传下来的手艺,跟镇上商行签了月供,每月一百二十坛。”
“长供?”
“长供。”
宋老先生看着她:“商行不是好糊弄的地方。”
沈鹿宁道:“所以账不能乱,酒也不能差。”
“绣活呢?”
“我自已接的单,走府城绣庄,年前还有一批大活要交。”
书童端着添好水的茶碗回来,又给顾砚舟和沈鹿宁各倒了半碗。
茶水热气往上冒,沈鹿宁没有碰。
茶水热气往上冒,沈鹿宁没有碰。
宋老先生拨了拨碗里的茶叶梗:“这些事,都是你出面?”
“他读书考试,家里的事我管。”
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坊里的账,我盯着,外头来往,我去谈。”
宋老先生看向顾砚舟:“你倒会躲清闲。”
顾砚舟站起半身:“学生惭愧。”
“坐下。”
宋老先生把茶盖一扣:“我没让你认错,认错最省事,谁不会?”
顾砚舟坐回去,手掌按在膝上。
宋老先生又看向沈鹿宁:“种地,酿酒,绣活,哪一样能撑得久?”
沈鹿宁没有马上答。
桌上的茶水晃了晃,茶叶梗贴着碗边转了一圈。
顾砚舟看着她,指头在膝上收了收,又放开。
沈鹿宁抬头:“哪一样需要撑,我就让哪一样撑得久。”
宋老先生盯了她两息,眉间那点皱纹松开些。
“话说得记。”
沈鹿宁接住他的话:“先生要是问我能不能一辈子不出错,我不敢应。”
“那你敢应什么?”
“出错就补,亏了就挣,路堵了就换一条。”
宋老先生的手停在茶碗边。
顾砚舟抬眼看她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