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老先生道:“你丈夫要走的路长。”
沈鹿宁没避开他的目光。
“你打算怎么走?”
这句话落下,井台那边的书童擦碗的手也慢了。
顾砚舟坐在桌末,掌心在膝上按出一道褶。
沈鹿宁道:“他走,我撑。”
院里没人接话。
书童捧着碗,碗沿还滴着水,也忘了放下。
顾砚舟看着沈鹿宁的侧脸,下颌绷了一下,又松开。
宋老先生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又转着碗沿喝了一口。
过了片刻,他把碗放下。
“撑字好说,难让。”
沈鹿宁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说?”
“我已经在让。”
宋老先生看她半晌,点了一下头。
他伸手把竹石图连着素绢拿起来,捧在手里看了看,才折好放到自已身边。
“好东西,老夫收了。”
沈鹿宁搭在裙面的手松了松,掌心出了汗,她在裙面上擦了一下,脸上还稳着。
宋老先生冲书童招手:“那罐酱也拿去灶上,晚饭煮粥配着吃。”
书童忙跑过来,一手还捧着碗,一手去拿豆酱罐子,差点碰到桌角。
宋老先生皱眉:“慢些,没人跟你抢。”
宋老先生皱眉:“慢些,没人跟你抢。”
书童抱着罐子往灶边跑:“知道了,先生。”
宋老先生收回目光,看向顾砚舟和沈鹿宁。
“腊梅开的时侯,再来坐。”
顾砚舟起身行礼:“学生记下。”
沈鹿宁也跟着站起来,行了一礼。
宋老先生撑着石桌起身,旧棉袍下摆扫过凳沿,往正屋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顾砚舟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那篇漕粮,第四段句尾改两个字。”
顾砚舟垂手:“请先生指点。”
宋老先生回头看他:“我指点完,你还动什么脑子?”
顾砚舟一怔,随即低头:“学生回去想。”
“想不出来,下回别进我这门。”
“学生记下。”
宋老先生摆手进屋,布帘落下,里头传来两声咳。
院里只剩他们二人,还有灶边忙着放罐子的书童。
沈鹿宁弯腰把空包袱叠好,收进臂弯。
坐久了腿麻,她踩了两下脚,才往外走。
顾砚舟提起门边的竹篓和布兜。
酒坛留下了,桂花糕也留下了,篓里只剩一层稻草。
两人走到篱笆门口,书童从灶旁赶来送,手上沾着灶灰,往裤腿上蹭了两把。
“顾相公,嫂子,慢走。”
沈鹿宁点头:“你回吧,灶上还看着火。”
书童忙应了一声,又跑回去。
出了篱笆门,竹叶铺在小路上,鞋底踩过去,发出细碎声。
日头偏到竹梢后头,河堤上的风钻进领口,沈鹿宁抬手拢了拢衣襟。
走出二十来步,顾砚舟伸手,握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力道不重,碰完就松。
沈鹿宁侧头看他:“有话就说,别学宋老先生卖关子。”
顾砚舟看着前头的路,话递到她耳边:“方才客人没走的时侯,宋老先生跟陆教谕单独说了一句。”
沈鹿宁脚步没停:“说你文章差?”
“说我文章差,用不着避人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顾砚舟把手收进袖里:“他说,明年乡试,他会亲自写荐信。”
沈鹿宁的脚停在河堤石板上。
鞋底碾住石缝里钻出的枯草,半天没挪。
致仕翰林编修的亲笔荐信。
门生故旧遍布六部的宋老先生,亲手写的荐信。
这条路,通了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