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竹梢那头刮过来,石桌角上的纸翻起又落下,郑主事按着纸边,五根手指收得稳。
“乡野塾馆教不出。”
陆教谕的茶盖停在碗沿,江庶吉士也把茶碗放慢了,两人都看向宋老先生。
沈鹿宁坐在帘后,手扣住裙角,指甲勾进里衬。
顾砚舟站在石桌那端,两手叠在身前,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墨。
宋老先生没接郑主事的话,先看了看桌上那叠文章。
“老郑,你这话说得,倒替我操心起来了。”
郑主事松开纸边,两手放回膝上。
“宋兄,我只问来路。”
“来路方才问过了。”
宋老先生端起茶碗,吹开碗面浮沫,喝了一口,碗底落回石面,磕出一声响。
“这孩子从前的文章,我看过七八篇,底子是清河那位赵姓塾师打的。”
陆教谕接得快。
“赵先生我听过,在清河县教了多年,名声还成。”
郑主事看了他一眼。
“名声还成,能教出这篇策论?”
陆教谕被他堵住,拿茶盖拨了拨茶叶,没再往下接。
宋老先生抬手,把最上头那页文章按平。
“有些孩子开窍早,别人教一遍,他能往下走三步。”
郑主事道。
“宋兄这是认了?”
“我收他让记名弟子,就是想磨一磨。”
宋老先生看向顾砚舟。
“能不能磨出东西,明年乡试自有说法。”
沈鹿宁扣着裙角的手松了些,指尖从布里退出来,掌心全是汗。
郑主事没有立刻说话,端起茶碗送到嘴边,又放下。
“宋兄说看过,我信。”
“信就喝茶。”
宋老先生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别把我这院子坐成公堂。”
江庶吉士笑了一声,把袖口拢了拢。
“宋先生这话说得好,老郑方才那架势,再问两句,顾小郎君怕是要画押了。”
郑主事瞪他。
“你少拿我取乐。”
江庶吉士摊开手。
“我哪里敢,您一句乡野塾馆教不出,把我手里的茶都吓凉了。”
陆教谕也跟着笑。
“行了行了,文章是好文章,老郑嘴硬,心里未必不认。”
郑主事把茶碗一放。
“我认文章,不认糊涂账。”
宋老先生抬眼。
“那就把账记在我头上。”
这话一出,郑主事的手停在茶碗边。
顾砚舟往前半步,开口道。
“先生,学生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
宋老先生没看他。
宋老先生没看他。
“长辈说话,你站着听。”
顾砚舟把话咽回去,退回原处。
沈鹿宁在帘后看见他手指收了收,又放开。
郑主事过了片刻,才把茶碗重新端起来。
“宋兄既然担了,我无话可说。”
“你有话也留着下回说。”
宋老先生拿起碗盖,盖到碗上。
“今日看文章,不审案。”
陆教谕立刻把话接走。
“说到明年乡试,省城贡院到底修好了没有?”
宋老先生道。
“南边那排号舍换了瓦,往年漏雨的几间,今年该能坐人,北墙角还没弄完。”
江庶吉士问。
“题风有变没有?”
宋老先生哼了一声。
“我致仕八年了,你们还来问我题风,不嫌丢人?”
郑主事道。
“问旁人也没用,我那侄儿今年刚过府试,拿他问风向,还不如问院墙。”
江庶吉士指着他笑。
“这话要叫你侄儿听见,明日不给你送饭。”
“他敢。”
郑主事嘴上硬,手已经伸过去摸茶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