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童把石桌上的绣品和茶包收进屋,怀里那只碗还沾着水,他也顾不上了,转身去开篱笆门。
沈鹿宁跟着顾砚舟进了正屋右边的内室,粗布门帘垂到膝下,从帘缝能看见半张八仙桌,还有靠窗那条长凳。
屋里地方窄,一张旧榻,一方矮几,几上搁着半碗凉茶。
沈鹿宁在矮几旁坐下,把包袱放到膝边,手掌按着包袱口。
顾砚舟站在门帘边,侧身看了外头一眼,又回头看她。
沈鹿宁朝他抬了抬下巴,只动口型。
去吧。
顾砚舟掀帘出去,布帘落下,在她面前晃了两下。
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,几个人踩着碎石进来,说话声也近了。
“老宋这院子三年没见生人了,今日倒有茶香,稀罕。”
宋老先生在檐下接话。
“你鼻子倒灵,茶还没开壶,你就闻着了。”
“宋兄,我这鼻子只认好茶,次货到跟前也闻不见。”
旁边又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陆兄这话说得巧,宋先生这里的茶,哪回差过?”
沈鹿宁松开包袱,手放回膝前,一句一句听外头的动静。
脚步在院里停下,凳脚碰着石板,有人拉椅子坐下。
“三位坐,茶马上来。”
宋老先生还是那副口气,话短,没多客套。
书童端着茶盘从廊下过去,脚步急了些,茶碗在盘里碰出两声响。
宋老先生咳了一声。
书童立刻放慢,连鞋底落地都收着劲。
沈鹿宁从帘缝往外看,只看见石桌一角,还有左边那人的半截袖子。
藏青料子,袖口压了一道暗边,乡下塾师穿不起。
“宋兄,今日叫我们三个来,不光为喝茶吧?”
沈鹿宁听出来了,是先前说茶香那位,方才旁人称他陆兄。
宋老先生没急着答,碗盖碰了碗沿一声。
“急什么,茶还烫着。”
第三个人接了话,字说得慢,落得稳。
“老宋不急,我们等着,走了一路,坐会儿也成。”
三个人,三道声,沈鹿宁在心里排了位置,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。
外头静了一会儿,只剩茶碗响。
宋老先生开口。
“砚舟,出来。”
顾砚舟的脚步从正屋那边过来,布鞋踩在石板上,到了石桌旁停下。
“学生见过三位先生。”
院里短短静了两息。
陆兄先问。
“宋兄,这就是你信里提的那个?”
“宋兄,这就是你信里提的那个?”
宋老先生哼了一声。
“记名的,还没正经算进门,你们别往他脸上贴金。”
第三个人笑了笑。
“三年了,老宋,你上回收弟子还是嘉平十二年,连记名也三年没给过旁人,今日让我们看,总该有点说头。”
宋老先生把茶碗搁到桌上。
“看文章,别看人。”
他朝书童抬了下巴。
书童从屋里捧出几张纸,放到石桌正中,又退回廊柱边。
沈鹿宁认得那折痕,是顾砚舟改到第二稿的策论,论的是漕粮折银,上头还有宋老先生的朱笔圈点。
三人先没伸手,只互相看了一眼。
陆兄先拿起来,翻到首页,看了几行,翻纸的动作慢下来。
沈鹿宁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他的手。
指节粗,指甲齐整,每翻一页,指头都要在纸边停一下。
院子里只剩竹叶响,还有茶盖碰碗沿的声儿。
陆兄看完最后一页,把纸理齐,没有马上递给旁人。
他手掌搭在纸上,抬头看向顾砚舟站着的方向。
过了一会儿,那只手在纸面上按了两下,才从纸边撤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