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没有接话,手从桌角的包袱上挪开,只看着她。
沈鹿宁弯腰把衣裳叠回去,银簪压在最底下那层布里,外头裹着旧绢帕,她取出来放到桌上,窗纸外透进一点月色,银面还亮。
“明日戴,不早了。”
她把银簪重新裹好,塞进包袱夹层,伸手灭了桌上的油灯。
顾砚舟坐在床沿,灯灭后才脱鞋上床。
腊月十五一早,沈鹿宁在铜盆里洗脸,凉水拍过颧骨,又拍过额角,人清醒了,才去拿衣裳。
青碧色那件是去年冬天裁的,料子出自柳如烟,细绢压着暗纹,不扎眼,对着光能看见布面上的水纹,领口滚了半寸窄边,针脚是她自已走的。
银簪插进发髻,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簪头的小银珠垂在鬓边,位置正好。
顾砚舟已经在楼下等,青灰长衫穿得齐整,下巴刮干净,头发束好,怀里揣着文章,手上提着竹篓和布兜,酒坛在竹篓里垫了稻草,桂花糕匣子挂在布兜外头。
沈鹿宁下楼时提着另一只包袱,里头有豆酱罐子和油纸茶包,最底下裹着那幅竹石图。
掌柜坐在柜台后,仍旧没抬头。
两人出了客栈,往南郊走,路过宽街时,街上比前日热闹,卖炭的推车过去,后头跟着挑豆腐的,吆喝声从巷子那头传来。
沈鹿宁走在顾砚舟左手边,包袱贴着腰侧,走了半条街才问。
“从这里到南郊,多远?”
“出城门往左拐,沿河堤走一刻钟,过竹林就到。”
沈鹿宁看向街尽头的城门洞。
“上回你一个人来,也走这条路?”
顾砚舟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,绳子勒得深,他换了个地方搭着。
“上回出城时天还没亮,竹林里没人,到了院门口,书童刚起来扫地。”
沈鹿宁斜他。
“你是去拜师,还是去吓人?”
顾砚舟没答。
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人家扫地扫到一半,抬头见门口站着个人,没喊抓贼,算他胆子大。”
顾砚舟唇边动了动,脚下快了半步。
“今日不会吓着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,万一宋老先生瞧见你带这么些东西,先把你撵出来呢?”
“先生不收没用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这包袱有用?”
顾砚舟看了她手里的包袱一眼。
“比我的有用。”
沈鹿宁这才没再逗他。
出了城门,河堤上的风更凉,沈鹿宁耳后的碎发贴着脖子动。
河面结着薄冰,岸边枯柳垂着,偶有人挑担从对面过来,缩着脖子赶路,没人停下寒暄。
竹林在左手边露出来时,沈鹿宁先看见那道篱笆。
竹竿扎成的篱笆只到腰边,缝里探出几片枯竹叶,门是半扇木板,门边立着两块青石,上头积着霜。
院子比顾砚舟说的还小。
不到三丈见方,碎石铺地,靠墙有两竿活竹,竹叶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还绿。
不到三丈见方,碎石铺地,靠墙有两竿活竹,竹叶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还绿。
正屋两间,灰瓦泥墙,檐下挂着旧灯笼,纸面起褶,白日里没有点。
书童蹲在井台边洗碗,听见门板响,抬头看过来,手里的碗还捧着,水顺着碗沿往下淌。
沈鹿宁认出他,十二三岁,青布短褂,和顾砚舟说的一样。
书童放下碗站起身,在袖子上擦了两把手,跑到门口。
“顾相公。”
他看了顾砚舟,又看沈鹿宁,眼珠转了一圈。
“先生在檐下坐着呢,等了一阵了。”
顾砚舟把竹篓卸下来,先搁在门边青石旁。
“今日起得早?”
书童侧身让路,两只手背到身后搓着,嘴快得藏不住事。
“先生寅时就起了,煮了一壶茶,又换了一壶,说今日有人来,让我把石桌擦干净。”
他又去看沈鹿宁手里的包袱,多看了几息。
沈鹿宁朝他点头,跟着顾砚舟进院。
碎石被踩得直响,正屋檐下,石桌旁坐着一位老人。
须发全白,身上旧棉袍宽了些,背却挺着,两手搁在石桌上,左手按着一只土陶茶碗,碗里的茶冒着热气。
沈鹿宁脚步慢了半拍。
宋老先生已经看向顾砚舟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嘴边那道深纹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