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一靠岸,脚夫就扯开嗓子喊人让路,麻袋从跳板上一袋接一袋往下扛,沈鹿宁扶着栏杆没动,先把码头看了一遍。
顾砚舟从船舱里出来,肩上压着竹篓,手里提着布兜,衣带被风吹歪了也没顾上理。
“还看?”
沈鹿宁拍掉裙边沾的灰,转头问他。
“你上回来,也是从这儿下船?”
“南门码头,进城省脚程。”
跳板搭稳,前头的人催得急,沈鹿宁踩上去时脚下晃了一下。
顾砚舟空着的手托了她一把,等她站稳,立刻松开。
她看了看他的手。
顾砚舟把布兜往上提了提。
“走慢些,石板滑。”
码头外的青石路比清河镇宽得多,石缝里全是黑泥,脚一踩就带出水印。
街边铺子还没收完,布庄掌柜拿竹竿挑招幌,茶楼二楼有人把半盏凉茶泼下来,差点浇到卖炒栗子的老汉身上。
老汉跳开,仰头骂了两句,楼上几个年轻人笑成一团。
沈鹿宁看向对面三开间的绸缎庄,脚步慢了半拍。
顾砚舟侧头问。
“比府城大?”
“大,大得叫人不知道先看哪头。”
“别只顾看招牌,脚下有沟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记。”
她嘴上顶了一句,脚还是往他这边挪了半步。
顾砚舟没再说,带她往左拐进窄巷。
巷口有半截石碑,字磨没了,墙根下放着两筐干萝卜条,一个老妇坐在矮凳上搓绳,抬眼瞧了他们一眼,又低头忙自已的。
穿过巷子,前头换成一条宽街,铺面少了,老槐树底下还有摊子没撤。
街尽头拐角处有间两层木楼,门脸不大,招牌旧,安顺客栈四个字掉了漆,顺字下头缺了一块。
顾砚舟径直进去。
柜台后坐着个中年掌柜,脸窄,颧骨高,正拿铜壶倒水,听见脚步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顾相公。”
“上回那间,还空着?”
顾砚舟卸下竹篓,从袖里摸出一小锭碎银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看了银子,转身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,推到他面前。
“二楼东头,被褥换过。”
沈鹿宁站在顾砚舟身后,掌柜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又挪回账台。
没问一句。
顾砚舟收起钥匙。
“热水呢?”
“灶上有,自已提。”
掌柜下巴朝楼梯一抬,又翻回手边的旧账册。
沈鹿宁跟着顾砚舟上楼,木梯被踩得吱呀响,二楼廊道窄,她落后半步,手里的桂花糕布兜碰到廊柱,磕出一声。
顾砚舟停在东头那扇门前,开锁推门。
屋里一张木床,一张桌,床上被褥叠着,窗纸新糊过,桌上土陶瓶空放着。
沈鹿宁把布兜放下,抬手摸了摸窗台。
“没灰。”
顾砚舟把竹篓放到床脚,解开绳子,把酒坛挪出来靠墙摆好。
“掌柜懒得说话,手底下倒还过得去。”
“他记得你。”
“上回住了六天,天天跟他要热水,他不记得也难。”
“上回住了六天,天天跟他要热水,他不记得也难。”
沈鹿宁坐到床沿,把鞋里的沙子磕出来,腿麻得发胀,脚趾在布袜里蜷了蜷。
“你上回来,就在这屋写文章?”
顾砚舟把包袱放到桌角,抽开结扣,拿出她的衣裳往床头放。
“写文章,去见宋老先生,回来接着写。”
“就这三件?”
“还跟掌柜讨热水。”
沈鹿宁抬眼看他。
“怪不得人家不爱搭理你。”
顾砚舟把衣裳叠了又展开,折出几道硬褶还没发觉。
沈鹿宁看不下去,伸手把衣裳夺过来。
“行了,你再叠下去,明日我穿出去,人家还当你一路把我塞竹篓里背来的。”
顾砚舟的手空在那儿,过了片刻才收回。
“饿不饿?”
“早上那碗粥撑到现在,再不吃,明日见宋老先生,我得扶着门框行礼。”
顾砚舟把门锁上,带她下楼。
街上铺子收得差不多,巷口一处馄饨摊还亮着灶火,锅里汤滚着,摊主妇人围裙系得高,手下包得快,抬头招呼了一声。
“二位,吃馄饨?”
顾砚舟点头。
“两碗。”
妇人手没停。
“要葱不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