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二,天还没亮透,沈鹿宁蹲在堂屋角柜前,把要带的东西挨个摆到桌上。
酒坛放最左边,泥封上写着十月廿八,养了一个多月,开坛验过一次,色正,味也稳。
桂花糕装在柳如烟送来的漆木匣里,匣底垫了油纸,糕面干爽,没有受潮。
豆酱一罐,坛口封了三层蜡布,昨晚她又绕了两道细绳,免得路上颠出味儿。
竹石图裹在素绢里,放进随身包袱最底下,四角抹平。
最后是个油纸包,包得方正,她拿起来闻了闻,茶味透出来一点。
赵氏端着热粥从灶房进来,一看桌上一排东西,脚步都慢了。
“大嫂,你这又点了一遍?”
沈鹿宁把油纸包放回去,起身拍掉膝上的灰。
“第三遍。”
赵氏把粥碗搁到桌角,叉着腰撇嘴。
“昨晚点,半夜点,天没亮还点,大嫂你要去押粮,半粒米都丢不了。”
沈鹿宁没接她的话,指尖从桌上划过去。
“酒,糕,酱,绣品,茶叶。”
她翻过茶叶包,看了一眼底下的签子。
柳如烟托人从府城买的龙井,半两银子一包,产地和采摘时月都写在纸上,是茶铺掌柜的字。
赵氏凑过来,拿手指碰了碰油纸包。
“这茶闻着香,拿去见老先生,够不够l面?”
“够。”
沈鹿宁拨开她的手。
“别碰,纸薄,破了就跑味。”
赵氏把手背到身后,嘴还闲不住。
“酒坛,糕匣,豆酱,茶叶,再加绣品,路上沉不沉?船上颠不颠?”
“酒坛顾砚舟背,糕匣我提,剩下放包袱。”
“那豆酱可别漏了,真漏出来,记船人都知道你们带了酱。”
沈鹿宁把豆酱罐往里推了半寸。
“昨晚封过了。”
书房门响,顾砚舟拿着两张写记字的纸出来。
他站在堂屋门口,先看桌上的东西,又看沈鹿宁。
“都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
沈鹿宁抬眼。
“你那边呢?”
顾砚舟进屋,把两张纸铺在空处,上头画了格子,填着人名和时辰。
第一张是巡夜,第二张是来人应对。
赵氏伸脖子看,认出张三和孙大力,旁的字挤得小,她看了半天也看不全。
“大哥,这写的啥?”
顾砚舟把第一张推给她。
“巡夜。”
他点着第一排。
“初更,孙大力和刘家老大绕院墙外走一圈。”
“二更,张三带王二壮换班。”
“三更以后不出门,侧门和后院门栓都扣牢。”
赵氏点头快。
“知道,跟前几回一样,我盯着。”
顾砚舟看她一眼,把第二张翻过来。
“这张你听清楚。”
赵氏立刻站直,两手交在身前。
“听着呢。”
“听着呢。”
顾砚舟指着第一行。
“穆老四那边派人来提货,按日子出坛,不多给,也不拖。”
“他要改价,改数,改送货地方,你都别答应。”
“让他等我回来。”
赵氏收了笑。
“明白。”
顾砚舟的手指移到第二行。
“村里来生面孔问事,不管问谁,不管问什么,你就三句话。”
赵氏抢着接。
“不知道,没听说,大哥大嫂走亲戚去了。”
顾砚舟把纸折好递给她。
“张三那边我交代过,你管坊里,也管家门。”
赵氏接过纸,塞进围裙口袋,还拍了两下。
“大哥放心走,家里有我,天真塌了,我先顶半边。”
沈鹿宁把包袱扎紧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院里鸡叫起来,灶房锅盖响,春花也起了。
还没收完,后院传来小记的哭声,先闷在被子里,过了几息,嗓门拔高,中间还一抽一抽。
赵氏扭头就往后院走。
“坏了,小祖宗醒了。”
沈鹿宁放下包袱,快步跟过去,顾砚舟也跟在后头。
小记坐在床上,被子堆在腿边,两只手揉眼,脸上全是泪,鼻头也红。
一看见沈鹿宁,他张开胳膊,哭得更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