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站在廊下没接话,侧门槛横在两人中间。
隔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侧门拉严,门闩进了木槽。
“会知道的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沈鹿宁把话咽回去,鞋底陷在湿泥里,她拔出脚,两步跨过门槛,往后院走。
那晚以后,谁也没再提铜片。
第二天上午,赵氏去坊里盯春花量酒,沈鹿宁把木匣重新封好,压回灶房地砖,碎土扫净,灶台照旧烧火。
日子往前过了两天。
腊月初三午后,赵先生家大哥从巷口跑进院子时,沈鹿宁正坐在堂屋门口缝小记的棉袄袖口。
那孩子前天爬树,袖子扯开一道口,棉絮露在外头,还被鸡啄了两嘴。
少年跑得记头汗,青布短衫前襟塞在腰带里,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纸压得平,没有折角。
“沈嫂子,省城来的,脚夫送到渡口,我在那边等了两天。”
沈鹿宁把针扎在棉袄上,起身接过信封,翻面看封皮。
收信人写的是顾砚舟,字小,笔画收得利落,和上回宋老先生的回信是通一笔。
“辛苦你跑这一趟。”
她从袖里摸出五枚铜板,放到少年手心,比上回多两个。
少年忙把手往回缩。
“沈嫂子,上回给过了,这回不能要。”
“拿着,渡口风刮人,回去买碗热汤。”
少年把铜板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,人已经退到院门边。
“那我走了,嫂子有事再叫我。”
脚步声远了,沈鹿宁把信封翻过来,又翻回去,指腹擦过封口的面糊。
封得结实,没人拆过。
她没动封口,拎着棉袄和信封去了书房。
门虚掩着,小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一个字念三遍还拐弯。
“爹,这个字太丑了,我不写。”
顾砚舟在里头回他。
“丑的是你写的字,字本身没招你。”
“它就丑,长得跟蛤蟆一样。”
沈鹿宁推门进去,小记正趴在桌上,小手抓着毛笔杆,笔头上的墨快干了,纸面歪歪扭扭写了七八个字,有两个糊成一团。
倒真有点蛤蟆样。
顾砚舟坐在旁边,刚要训他,余光看见沈鹿宁手里的信封,话就收了。
沈鹿宁把信封竖起来,朝他晃了一下。
顾砚舟把手从桌上撤开,站起身。
“省城来的?”
“嗯。”
小记一看见她,笔一扔,从凳子上滑下来就往外跑。
“娘,我写完了,我去找鸡玩。”
沈鹿宁一把捞住他后领。
“写完什么了,纸上画蛤蟆也算?”
小记缩着脖子,把两只手藏到背后,嘴撅得能挂油瓶。
沈鹿宁把他往门口推。
沈鹿宁把他往门口推。
“去找赵氏,让她给你热碗红薯粥,别去鸡窝,上回手背被啄了,忘了疼?”
小记跑出门槛,脚底踩得啪啪响,人还没出院子就喊。
“二婶,我要吃粥。”
赵氏在坊那边应他,嗓门比他还亮。
“又来了,你今天第三碗,你属猪吗?”
书房里只剩纸声。
沈鹿宁合上门,走到桌前,把信封放到顾砚舟面前。
顾砚舟拿起来看封皮,指甲从封口划进去,面糊干透了有些硬,他撕开封口,抽出两张纸。
一张是他寄去的文章,又折回来了,纸面多了几处朱笔圈点,散在段落中间。
另一张是宋老先生的回信,半页纸,字大,行距宽,一眼能看清。
顾砚舟先看回信,从头看到尾,眉间那道竖痕松了些。
沈鹿宁站在他肩侧,也跟着看。
信不长,开头两行评文章,说第三段漕粮折银处落到实处,末段收束尚可再紧半寸,最后只给了一个总评。
可。
沈鹿宁把那个字看了三遍,朱笔写的,笔画重,落在纸面正中,旁边空出一大片。
“就一个字?”
顾砚舟把纸放到桌上,手指按着纸边。
“宋老先生评文章,就三等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按下一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