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教谕把文章又翻了一页。
“顾小郎君,第三段里那句民力不可竭,你从哪本书里化来的?”
顾砚舟答得慢。
“《管子》里读过一段,又看过赵先生批的旧策,学生只取了意思。”
江庶吉士道。
“只取意思?你倒敢说。”
顾砚舟垂手。
“若先生觉得不妥,学生回去改。”
“改什么。”
江庶吉士把纸放回去。
“我说你敢,是说你敢用,不是叫你缩回去。”
宋老先生看了顾砚舟一眼。
“听见没有,夸你一句,也能把你吓回壳里。”
顾砚舟道。
“学生记下。”
“坐下吧。”
宋老先生抬了抬下巴。
“站在那里挡我看竹子。”
顾砚舟应声,在石桌末端坐下,手放在膝上。
沈鹿宁隔着帘缝看着,胸口那口气才顺下去。
他方才没有抢话,也没有替自已辩,宋老先生一句话把事揽过去,他便真退了。
院里的话从乡试说到新任学政,又说到省城书坊新刻的时文集子。
陆教谕嫌价高。
江庶吉士说买了一本,翻了三页就搁下。
江庶吉士说买了一本,翻了三页就搁下。
郑主事说他侄儿买了四本,摞在桌上垫胳膊。
宋老先生听烦了,拿茶盖敲了敲碗沿。
“你们几个读了一辈子书,到头来只会骂书贵。”
江庶吉士笑道。
“先生骂得是,我们下回买两本,拿一本孝敬您。”
“少来。”
宋老先生道。
“你买的那些,送来我也嫌占地方。”
茶换了两壶,书童跑了几趟,日头照到石桌中间时,陆教谕先起身。
“老宋,茶喝够了,再坐下去你又该赶人。”
江庶吉士跟着站起来,拍掉袖上的竹叶。
“下回文会还在这里?”
“还在这里。”
宋老先生坐着没动。
“自已记日子,迟了没茶喝。”
郑主事最后起身,把椅凳推回原位,朝宋老先生拱手。
“宋兄保重,天冷添衣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宋老先生摆手。
“别在我这儿装孝顺。”
书童领着三人往外走,篱笆门开了又合,脚步声远了。
顾砚舟从矮凳上起身,刚往前走了两步,宋老先生抬手拦他。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
顾砚舟停住。
宋老先生偏头看向正屋里间的门帘。
“去把你媳妇请出来。”
顾砚舟没有多问,转身进屋。
沈鹿宁已经听见了,手撑着矮几站起来,低头拍了拍被坐皱的裙角。
帘子从外头掀开,顾砚舟站在外面,一手提着帘角,另一只手往院里让了让。
“先生请你过去。”
沈鹿宁跨出门槛,走到石桌旁。
桌上的东西已经挪过,酒坛和桂花糕匣子放到桌边,豆酱罐子靠着匣子,正中铺着那幅竹石图。
素绢四角展平,竹叶上的深浅丝线落在日光里,针脚看得清清楚楚。
沈鹿宁站在桌对面,两手交在身前。
宋老先生没先看她,伸出食指,点在竹节那道劈丝线上。
“这一针,你自已想出来的?”
沈鹿宁喉间干了一下。
“回先生,不全是。”
顾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插话。
宋老先生把手收回。
“那就说清楚,别学他,问三句答半句。”
沈鹿宁抬头,正对上宋老先生的脸。
“这针法,是你师从何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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