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说,你爹早就知道要出事。”
顾砚舟吐字慢了些,字里压着劲。
“宁王构陷谢家,对外说是临时获罪,证据确凿,当夜拿人。”
“可我父亲若是提前把人打发走,就说明他早知道有人要动手。”
沈鹿宁把这层意思在脑中转了两遍,松开手,把两掌合在一起。
“所以这枚令牌能证明,抄家不是临时起意,是宁王早就布好的局。”
顾砚舟点头。
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听见他的衣袖擦过桌沿。
“宁王当年递给圣上的折子写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朝廷清册上十一枚,实物该有十二枚,这个缺口只要摆到台面上,就是他让局的证据。”
沈鹿宁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。
两人挨得近,她闻见他袖口上残着墨气,还带着夜里从外头进来的凉。
“所以这东西不能动,不能毁,不能让人知道在哪,也绝不能丢。”
她伸手按住他搭在胸前的手,隔着布碰到他的指骨。
“等将来翻案那天,它就是钉宁王罪名的东西。”
顾砚舟反手握住她的手指,力道收着,只把她指尖拢在掌中。
他的指腹擦过她虎口处绣活磨出的硬茧。
灯油烧尽,灯芯又嗤了一声,屋里黑下来。
窗纸外漏进一点月光,铺在地上。
沈鹿宁把手抽回,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张裁剩的窄纸,又摸到那支秃笔。
“我写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,借着月光蘸了砚台里剩下的浅墨,弯腰写字。
字少,笔画压得小。
字少,笔画压得小。
写完后,她把纸条凑到月光下看。
已知晓,此物不动,勿再提。
八个字挤在窄纸上,墨色浅,字也小。
卷起来后,还没小指粗。
她从笸箩里扯出一截棉线,绕了两圈系紧,把纸卷攥进掌心,转头看向院坝。
石磨盘落着月光,院墙外没风声,也没猫叫。
顾砚舟从暗处走过来,布鞋底擦着地面。
“现在去?”
沈鹿宁捏了捏掌心里的纸卷。
“我自已去。”
顾砚舟的手已经搭上门栓,听见这话,手指停住。
“一个人?”
沈鹿宁把纸卷塞进袖口,贴着衣里放好,又拍了拍衣襟。
“村道上两个人走,比一个人招眼。”
“赵氏睡觉翻身动静大,万一你出了院门她醒了,找不着你,又要起疑。”
顾砚舟挡在门边没让开,下巴绷着。
沈鹿宁走到他跟前,用两根手指拨开他搭在门栓上的手。
“我去就回,三十步路。”
“你站院门里等着,数到一百,我就回来了。”
顾砚舟松开门栓,却没动脚。
“数到一百零一呢?”
沈鹿宁掀起门帘,回头看他。
月光落在她唇边,那点笑没藏住。
“那你就出来接我。”
侧门开了,又合上。
院里只剩顾砚舟站在廊下,旧布鞋踩着石板,手指搭在门框上,嘴唇动了动。
他开始数。
村道上只有沈鹿宁一个人的脚步。
布鞋底踩过干草碎和霜粒,她到老槐树下蹲身,探手把纸卷塞进树洞深处,指尖带出一点碎土。
她拍掉土,转身就往回走。
院门虚掩着。
沈鹿宁推开门板,顾砚舟果然还站在廊柱旁,半边身子落在月光里。
她在门口停住,没有立刻进去。
一只手搭着门框,她侧头看向院墙外那条黑巷子。
田埂那边的风钻进来,带着干稻草和冻土味。
顾砚舟等了一会儿,没有催。
沈鹿宁手指在门框上蹭了蹭,话放得低。
“我爹要是还活着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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