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的手还搭在侧门板上,指尖贴着木皮,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,刮过脚背。
那几个字压在她耳边,她半晌没挪步。
顾砚舟站在她身后半步,两手垂着,也不催。
院坝里没鸡叫,石板上的霜粒被风推着走,沙沙响了两下。
沈鹿宁收回手,回头看他。
月光从院墙缺口漏进来,只照到他旧褂子前襟上两道洗旧的折痕。
“进去说。”
两人穿过院坝回了绣房,门合上,木栓落进槽里。
沈鹿宁没点大灯,只把桌上那盏油灯拨亮些,火苗一蹿,她又用簪头拨回去,只留桌面一圈光。
纸条还在桌上。
她坐到绣架这边,顾砚舟坐在对面矮凳上,两人的膝盖隔着一盏灯,差一点就碰上。
“你把话说全。”
沈鹿宁手掌按在膝上,指头捏住裙面,布料被她抓出几道褶。
顾砚舟把手搭在膝前,十指扣着,拇指擦过食指关节上残留的墨。
“亲卫,不是寻常护院。”
他看了眼门板,把话放轻。
“骠骑将军府的亲卫,一共十二人,每一个都是我父亲从军中挑的。”
“少的跟了七八年,久的跟了十五年。”
“他们吃住在将军府后院,不走外差,不听旁人调遣。”
沈鹿宁没插话,指头在裙面上松开,又抠紧。
顾砚舟接着说。
“这十二个人,每人一枚铜牌。”
“见牌,就等于见我父亲。”
“牌是我父亲亲手交给他们的。”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
灯光落在他手背上,那道旧伤疤弯着,皮肉长好后留下深浅不一的痕。
“能拿这块牌的人,是他敢把后背交出去的人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的手,眼前却绕不开灶房地砖底下那个木匣子。
“十二枚,抄没入册十一枚。”
她把周伯纸条上的话念了一遍,尾音收得发紧。
顾砚舟合上掌心,手放回膝上。
“抄家那天,我在后院柴房里。”
“柴堆底下挖了个洞,周伯把我塞进去,上头压了半人高的劈柴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停,舌尖抵过牙根,才往下说。
“我在下头待了一整夜。”
“刀碰刀,人倒地,官兵清点东西,一样一样往外报。”
沈鹿宁伸出手,按住了他扣在一起的手。
顾砚舟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抽开。
“亲卫令牌,归在兵器甲仗里清册。”
“后来周伯跟我说过,入册数是十一枚。”
沈鹿宁问:“当时没人追那缺的一枚?”
“抄家的人要定罪的东西,也要值钱东西。”
顾砚舟抬眼看她。
顾砚舟抬眼看她。
“令牌是铜的,不值几个钱。”
“清册上少一枚,没人愿意多事。”
“可十二枚就是十二个人。”
“少一枚,就少一个人。”
沈鹿宁的指甲压进他手背的皮里,她没松,顾砚舟也没躲。
“那个人,在抄家之前就不在府里了。”
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后,她喉咙发干,唇边的气息乱了半拍。
顾砚舟点了一下头。
“亲卫不离主,除非主子派他出去。”
他把手翻过来,反手扣住沈鹿宁的手指,两人的手叠在他膝上。
“能在抄家之前带令牌离开将军府,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“一个,是我父亲提前打发他出去办事。”
“另一个,是他先得了信,自已走了。”
沈鹿宁抬头:“你觉得是哪一个?”
顾砚舟没答,指腹按着她的指骨,按了一下又松。
“他走的时侯,令牌没还。”
“这就说明,他没打算回府。”
窗纸被风顶得鼓起,又瘪回去。
灯火偏了一下,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开,又贴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