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干透后,沈鹿宁把那张省城用度折好,塞回匣子,推到角柜第二层里头。
灶房那边,赵氏掀锅盖的声响砰砰响,隔着院子喊人吃饭。
小记从书房门口跑过来,脚步踩得急,嘴里嚷着要吃蒸红薯。
沈鹿宁把柜门合上,出了堂屋。
两天没出事。
十二月初一一早,沈鹿宁坐在绣架前,赶第五十一个福字。
窗外起了霜,瓦檐下的水渍结了薄冰,光照进屋里,亮得人眯眼。
金线从她指间抽出来,捻匀,进针,穿过石青缎面时有些涩,天冷,线发紧,走一针比平日费力。
院墙那边,赵氏又在喊春花量酒,隔得远,听不清骂了什么,只听见她嗓门一声高过一声。
沈鹿宁绣完一针,揉了揉右手虎口,抬眼看窗外。
天还亮着。
可昨夜那一声猫叫,一直挂在她耳边。
铜片纹样送出去才两天,按路程算,周伯的人从下河村取纸条,再送到周伯手里,再把回信放回来,怎么也得四五天。
昨晚亥时过后,院墙外叫了一声猫。
短促,收尾干净,和前几回一样。
那时她正洗脚,木盆里的水还冒热气,帕子搭在脚腕上,她停了三息,才把帕子放下。
人来过了。
只是来探一眼,还是已经把东西放进树洞,得等天黑才知道。
两天就回信,只有两种说法。
要么周伯离得不远,要么那纹样他看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沈鹿宁把金线绕回线轴,针扎进绷架边上的软布里,起身走到窗前。
院坝里,小记蹲在鸡窝旁数鸡蛋,嘴里念着一二三四,手指在稻草里翻,母鸡被他赶到篱笆边,又扑着翅膀走回来。
书房门关着,顾砚舟从早起就在里头写宋老先生留的新题,纸笔声隔一阵响一下。
沈鹿宁关上窗,回桌边坐下,两只手交在膝上。
等天黑。
入夜后,赵氏屋里的门板响得比平日晚。
她今日盘了坊里的物料,回屋还翻账,嘴里算了半天,亥时过了一刻才歇下。
沈鹿宁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,听着后院一点点静下来,只剩鸡窝里偶尔响两声。
顾砚舟从书房出来时,手里拎着旧布鞋,赤脚踩过石板,到了她面前才弯腰穿上。
沈鹿宁站起身,手搭上侧门木栓。
她没开口,顾砚舟也没问。
这条路走过几回,哪块石板松,哪处门槛高,两人都记得。
今夜没雨,霜重,石板凉气往脚底钻。
村道两旁的矮墙结了白茬,月光照在上头,白得扎眼。
老槐树立在村西头,叶子落光了,树根盘在地上,霜覆了一层。
顾砚舟蹲下,手顺着树干摸到洞口,指尖探进去。
顾砚舟蹲下,手顺着树干摸到洞口,指尖探进去。
沈鹿宁背对槐树,盯着来路。
霜面上没新脚印,只有他们来时踩出的两行浅痕。
顾砚舟抽回手,指间捏着一卷小纸,比上回周伯那张还短,卷得紧,外头没裹油纸,只绕了两圈细麻线。
沈鹿宁看了一眼,转身就走。
两人回到院里,侧门插严,顾砚舟跟着她进了绣房。
门合上,窗也关紧。
沈鹿宁没点大灯,摸到绣架旁,从抽屉里取出火折子,拨亮桌角那盏油灯。
灯芯嗤了一声,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,桌面只亮出巴掌大一块。
顾砚舟把纸卷放到桌上,解开麻线,用手指按平。
纸比上回还小,半个巴掌长,窄得只容一指,上头的字细得厉害,得凑到灯下才看得清。
沈鹿宁俯身,眼睛离纸面不到三寸。
一行字,十九个字,挤在一处,字缝都省了。
她从头看到尾,又倒回去看了一遍。
此为骠骑将军府亲卫令牌局部纹样,全牌共十二枚,将军府抄没时清点入册为十一枚,缺一。
沈鹿宁的手撑在桌沿上,指甲一下下刮着木边,刮出细小的响。
顾砚舟站在她左手边,弯着腰看完那张纸,没有起身。
屋里只剩灯芯烧油的声响,火光偏了一下,又正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