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的手还搭在账页上,指甲印就挨着进京翻案那四个字,黑墨落在纸上,越看越扎人。
沈鹿宁没合账册,也没叫她拿开手,只把砚台边的笔拾起来,在砚池沿上蹭了两下,把干墨蹭净。
赵氏等不住,先把手缩回去,指头在裙边上搓了搓,又握到膝前。
“大嫂,我可不是故意偷看,你把本子摊在我跟前,我这眼睛又没瞎。”
沈鹿宁把笔搁回笔架,抬眼看她。
赵氏背脊绷了一下,嘴抿住了,人却没往后退,还坐在原处等她开口。
院坝里,小记追着一只鸡跑了半圈,鸡扑到篱笆边,他扑了空,坐到地上,拍了拍裤子又爬起来。
沈鹿宁把账册封皮按住。
“顾家的旧账。”
赵氏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顾家?哪个顾家?”
“还能有哪个。”
沈鹿宁指腹在账册边上磨了两下。
“当初断亲,净身出户,三间漏雨屋子就算分家了,那袋发霉陈米你也见过。”
赵氏点头。
她进门时,那袋陈米还靠在灶房墙角,上头的绿毛是她拿干布擦的,米筛了三遍,才敢下锅。
沈鹿宁看着账页,话说得跟核账差不多。
“他在顾家那些年,活少干了?”
“田里的收成,铺里的进项,哪一样分到大房手上了?”
赵氏张口要接话,沈鹿宁没给她插进来。
“断亲是断亲,该是他的东西,别人吞了,还要我们点头认了?”
赵氏一掌拍在膝盖上,人坐直了。
她进门晚,可顾老太上门要孝敬钱那张脸,她见过不止一回。
二房怎么占便宜,大房怎么挨欺负,她心里也有数。
“大嫂,这话在理。”
赵氏的声调拔高了,手抓着算盘框,木珠子跟着响了一下。
“大哥在那边让牛让马那么多年,最后就给三间破屋一袋霉米,换谁能咽得下?”
她越说越顺,手从算盘上抬起来,往外比画了一下。
“我早就说,大嫂你不是那种吃闷亏的人,这账就该讨回来。”
沈鹿宁没接她这句,把账册推到角柜边,拿起旁边的铜锁。
赵氏见她要锁柜,知道账问到这里差不多了,可嘴里的话还没收住。
“大嫂,顾家那边的铺面,我先前听村里老人提过。”
她瞄了沈鹿宁一眼,见人没拦,才接着说。
“镇东是不是有两间杂货铺?还有地?从前大房管着,断亲后全归二房了?”
铜锁扣上,咔哒一响。
沈鹿宁把钥匙收进掌心,转身看她。
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赵氏忙摆手,膝上的算盘往下滑,她一把捞住,抱在怀里。
“我真没打听,是赶集碰见王婶子,她嘴快,说镇东两间铺面当年归大房管,后来断亲,全到了那边。”
“我听完就忘了,没往心里搁。”
“我听完就忘了,没往心里搁。”
沈鹿宁走到她跟前,伸手按住算盘框。
赵氏的嘴闭上了。
“赵氏。”
沈鹿宁看着她。
“该你知道的,我不会瞒你。”
“不该你知道的,少听,少问,少琢磨。”
赵氏喉咙动了动,手从算盘框上松开,老老实实放回膝盖。
“大嫂,我知道,我就是替你们操心。”
沈鹿宁看她一副想问又怕挨训的样子,把钥匙塞进贴身衣襟,绕到桌边去挪砚台。
“真要操心,就把坊里的事看牢。”
她拎起砚台底下垫的旧布,抖掉上头的灰。
“下个月穆老四那一百二十坛,照样要出。”
“春花量酒那手活,你再教不出来,哪天量岔了,我只找你。”
赵氏脖子缩了一截,抱着算盘从矮凳上站起,脚已经往门帘那边挪。
“知道知道,我回去就跟她再过一遍。”
“上回那个刻度线,我拿炭笔画在竹筒上了,她再凭手感来,我把她手绑了。”
人到了门帘边,她用胳膊肘挑起帘子,半个身子都出去了,又转回头。
“大嫂,那两百两的事,大哥知道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