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去快回,别在渡口看热闹。”
少年点头,把竹片推到墙根,跑回屋拿旧褂子披上,又跑出来站着等。
沈鹿宁回院取信,交到他手里。
少年把信封掖进内衫,拍了拍胸口。
“沈嫂子放心,不耽搁。”
人小,步子快,转眼跑出巷口,往村东渡口去了。
沈鹿宁在巷口看着,等人拐过田埂,才回院。
顾砚舟站在院坝中间,两手背在身后,仰头看天。
十一月的日头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石磨盘上,也落在他肩上。
沈鹿宁在绣房门口停住。
顾砚舟两条胳膊举过头顶,手指交在一起,腰往后压了压,旧褂子被肩背撑起来。
接着,他把手放下,肩也跟着松了些。
这是他从省城回来后,头一回在院子里伸懒腰。
赵氏从坊里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记账的炭笔。
“大哥这是写完了?”
顾砚舟回头。
“嗯。”
赵氏眉毛挑起来。
“那今天能歇了吧?这十天小记找你玩,你都把人轰出来,小记跟我说,他爹不要他了。”
顾砚舟脸上没多大变化。
“他跟你告状?”
赵氏把炭笔往围裙上蹭。
“何止告状,昨儿蹲在鸡窝旁边跟鸡说话,说他爹只爱写字不爱他,我差点没笑岔气。”
小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手里举着半截红薯,嘴边糊了一圈黄渣,跑到顾砚舟腿边。
“爹,你今天不写字了?”
“爹,你今天不写字了?”
顾砚舟看着他。
“不写了。”
小记把红薯往嘴里一塞,腾出两只手抱住他的腿。
“那你教我打拳。”
顾砚舟把他手拉开。
“先把脸擦干净。”
小记拿袖子胡乱一抹,越抹越花。
赵氏笑得炭笔差点掉地上。
沈鹿宁靠着绣房门框看了片刻。
顾砚舟颧骨下陷,下巴青茬冒出几日了,旧褂子穿在身上空出一截,领口翘着,里头衬衣系带也松了。
她开口叫他。
“顾砚舟。”
顾砚舟正蹲着给小记擦脸,听见她叫全名,手里的帕子停住,转头看过去。
沈鹿宁双手拢在身前,把他从头看到脚。
“你该去理个发了。”
顾砚舟把帕子塞回小记手里,站起来摸了摸下巴。
沈鹿宁从绣房拿出一面铜镜,走到他面前,把镜面对准他的脸。
“自已看,瘦成这样,胡子拉碴,腊月十去见宋老先生,你打算叫人家看你这副样子?”
赵氏凑过来瞄了一下铜镜。
“大哥这十天写文章,把自已写成庙里苦修的了。”
顾砚舟把铜镜按下去。
“没到那地步。”
沈鹿宁收回镜子。
“镇上剃头铺子辰时开门,你明日去一趟,胡子刮干净,头发收拾利索,别叫人看着跟逃荒来的秀才一样。”
顾砚舟低头看看袖口,又看看衣襟。
沈鹿宁又说:“衣裳也得换,旧褂子上的墨渍洗不掉了,我给你裁的那件青灰长衫拿出来,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顾砚舟问:“现在穿?”
“不是现在,我说去省城之前。”
沈鹿宁拿着铜镜往绣房走,脚步停了半拍,又回头。
“十天没出门,你先去理发,回来再说别的。”
顾砚舟站在院坝里,看着她进绣房,唇角动了动。
小记举着帕子蹭在他腿边。
“爹,啥是理发?”
赵氏在后头接话。
“就是把你爹那一脑袋乱草收拾收拾,省得你娘嫌弃。”
小记仰头问:“娘嫌爹?”
赵氏蹲下来,捏掉他脸上的红薯渣。
“你娘那叫心疼,你还小,听不懂。”
顾砚舟没接她们的话,转身往绣房走了两步,在门口停住。
沈鹿宁已经坐回绣架前,手里捻着丝线,正要穿针。
他在门框上叩了一下。
沈鹿宁抬头。
顾砚舟站在门边,两手抄在袖子里,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落在绣房地上。
“去理发之前,有件事先说。”
沈鹿宁手里的丝线垂下来,没再往针眼里送。
顾砚舟看着她,只让她一个人听见。
“那个铜片,我想让周伯帮忙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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