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从角柜前站起来,书房那边还亮着灯。
钥匙塞回衣襟,她走到廊下,站了片刻。
书房窗纸上有顾砚舟伏案写字的影子,笔尖走走停停,停过又接着写。
十天了。
宋老先生回信后,顾砚舟把第三篇河工转论拆了重写,前朝运河淤塞,漕粮折银,百姓田埂上的实利,一层一层往里压。
头一稿写了三天,他自已读完,揉成团扔了。
第二稿改到第七天,通读完,又把末段两行划掉。
沈鹿宁每晚端水进去,桌上废纸团一天少过一天。
到了第九天,纸篓空了,桌面上只剩一份抄本。
今晚是第十天。
她没进书房,只靠着廊柱等。
窗上的人影直起身,笔搁下了。
书房门从里头打开,顾砚舟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三张纸,墨还未干,纸面朝外晾着。
他看见她,脚步停在门槛里。
“还没睡?”
沈鹿宁看着他手里的纸。
“写完了?”
顾砚舟把三张纸并齐,搭在胸前。
“末段改了四遍,这回能收住。”
沈鹿宁伸手。
顾砚舟没给她。
“墨没干,沾手。”
“那拿进去放着,明日一早我看。”
顾砚舟转身回屋,把纸摊在桌上,用镇尺压住。
沈鹿宁跟到门口,只往里看。
桌上除了那份抄本,还有一张小纸,只写了几行字。
她认得顾砚舟的字,比文章上的小,挤在纸面右边。
“那张小的写什么?”
顾砚舟拿起来,递到门口。
沈鹿宁接过,就着廊下的光看。
宋老先生台鉴,文已改毕,附呈请阅,腊月文会,学生携妻通往,届时当面聆教,未知文会确于初十何时何地,烦请示下,以便提前动身。
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空着。
指尖点在携妻通往四个字上。
“这四个字,写得比文章还正。”
顾砚舟站在门里,探头看了一下。
“宋老先生叫你去,我不写明白,到时侯他问我,人呢,我拿什么答?”
沈鹿宁把纸还给他。
“明早封信,叫赵先生家大哥跑一趟。”
顾砚舟把短笺收好,又看桌上墨迹。
“明早来得及?”
“你今晚还要守着它干?”
沈鹿宁看他一眼。
“辰时起来封,巳时前送到渡口,找去省城方向的脚夫,三天能到。”
顾砚舟应了一声,带上书房门,跟她往后院走。
赵氏屋里门缝透着光,没多久也灭了。
第二日辰时,沈鹿宁进书房时,顾砚舟已经坐在桌前。
三张文章平放着,墨干透了,纸边被镇尺压了一夜,没有翘起。
沈鹿宁从头读到尾。
河工那段比上一稿顺,前朝旧例落到今朝田地,中间多了县衙不拨银修渠,百姓自已扛锄头清淤,三年后又堵,再挖再堵。
她点着中间那页。
她点着中间那页。
“这段哪儿来的?”
顾砚舟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,看了看笔锋。
“村口王老二讲的。”
沈鹿宁抬头。
顾砚舟说:“你叫我去村口坐那天,我在田埂上蹲了半晌,王老二扛锄头过来问我看什么,我说看沟渠,他就把十年前清河发大水淤沟的事讲了一遍。”
沈鹿宁把纸放下,手掌在膝上搓了两下。
“宋老先生要看的就是这个。”
顾砚舟把新笔放回去。
“信也一并寄?”
沈鹿宁已经从绣房角柜里取出旧信封,又端来一小碟面糊。
她把三张文章对折好,连通短笺装进信封,指腹沾面糊抹过封口,按了几息才松手。
“封好了,你写封面。”
顾砚舟接过信封,蘸墨写下收信人和地址,字不大,也不挤。
沈鹿宁拿起来看完,没挑错,把信封放到桌角。
“我去叫人。”
她出了院门,沿巷子往东走,拐到赵先生家院墙外。
赵先生家的大哥蹲在门口劈竹片,十五六岁的年纪,青布短衫洗旧了,袖口挽到肘弯。
“大哥,有件事麻烦你跑一趟。”
少年抬头,把竹片搁到脚边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沈嫂子,啥事?”
沈鹿宁从袖里摸出三枚铜板,放进他手心。
“送封信去渡口,交给南下的脚夫,走省城方向,收件人在南郊竹篱小院,脚夫到了那边一问就知道。”
少年把铜板收好。
“南郊竹篱小院,省城方向,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