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没接这个话,伸手从沈鹿宁掌心拿走纸条,折了两折,塞进贴身内衫夹层。
“周伯没写,咱们就别追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把衣襟理平,手指在那块鼓起处按了一下,到了嘴边的话又收回去。
人就在近处盯着,眼下够用了。
十月底,杏花村和石桥村的粮分三趟运回。
大头存在老刘家仓房,小头入了自家新窖。
木板盖子上锁那天,赵氏绕着窖口看了三圈,拍了拍锁头才走。
十一月初一,天刚亮,酒坊里已经开工。
沈鹿宁站在竹架前,拿细竹签挑起一点酒,迎着窗口看了片刻,又放到鼻下闻。
赵氏蹲在门口数坛子,手指点一个,嘴里念一个,念到四十就乱了,又从头数。
“大嫂,第三排最里头那两坛,是昨日封的,还是前日封的?”
沈鹿宁没回头,把竹签上的酒点到手背上,看酒痕往下走。
“前日的,泥封上写着日子,你眼睛放哪儿了?”
赵氏凑过去,歪头看泥封边上的墨字,果然写得明白,抬手拍了自已脑门一下。
“我这不是怕出岔子嘛,头回出一百二十坛,少一坛,穆老四那边都不好交代。”
“你跟他交代,还是我跟他交代?”
沈鹿宁把竹签搁回架子,走到第一排坛子前,手指敲了敲封泥边沿。
赵氏立刻闭嘴,拿起炭笔蹲回旧纸板旁。
秀兰从后头抱着干稻草出来,往坛子中间塞,把每个缝都垫记,垂到脸上的碎发也没顾上拨。
“沈娘子,这排垫好了,再来一捆,后头也能塞记。”
“别贪快,坛身不能碰坛身。”
“晓得。”
沈鹿宁从袖里摸出旧帕子,铺在掌心,从第一排第一坛开始验。
揭泥,看色,擦坛口,再闻酒气。
酒液清亮,带浅琥珀色,坛壁釉纹能看见,没有浮沫,也没有杂渣。
帕子探进坛口边沿抹了一圈,抽出来还是干净的。
“这坛过。”
赵氏在旧纸板上画了一道。
“一。”
第二坛照旧。
沈鹿宁揭开泥封,低头闻了闻。
米香里有桂花甜,后头压着粮食发过后的厚味,没有酸头,也没有苦尾。
“过。”
赵氏又画一道。
“二。”
春花从坊外探进半个身子,把一碗温水递来。
“沈娘子,喝口水,一百二十坛验下来,腿要废了。”
沈鹿宁接过喝了两口,把碗放到窗台上,转身去第三坛。
赵氏凑到春花旁边,小声嘀咕。
“大嫂从辰时站到现在,真不累?”
“大嫂从辰时站到现在,真不累?”
春花用胳膊肘碰她。
“你少催,她一开口,咱俩都得挨训。”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“你那一句最要命。”
赵氏把脖子缩回去,老实画道。
一坛接一坛验下去,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。
旧纸板上画记竖道,赵氏数了三遍,才敢把炭笔按到最后一道上。
“一百一十八,一百一十九,一百二十。”
炭笔戳破了纸板,赵氏举起来给沈鹿宁看,嗓门差点收不住。
“大嫂,齐了,一百二十坛,一坛没少,一坛没废。”
沈鹿宁把帕子叠好塞回袖里,走到坊门口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腰往上直时,膝盖响了一下。
秀兰蹲在最后一排坛子旁,把稻草塞完,拍掉手上的草屑站起来,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落。
“沈娘子,以前四十坛,我和春花一上午就能垫完,这回一百二十坛,垫到手掌发烫。”
她摊开手,掌心蹭出两条红印,皮没破。
沈鹿宁看了一眼。
“回头让赵氏给你们一人割半斤肉,今晚加菜。”
春花从后头伸出脑袋。
“真给半斤肉?”
赵氏斜她。
“搬坛子的时侯没见你这么来劲。”
春花笑着往后退,嘴上不让。
“赵嫂子,搬坛子花力气,吃肉才有力气,你要我明天接着干,今晚就不能让我空着肚子。”
赵氏被她堵住,转头找沈鹿宁。
沈鹿宁没理她们,往院坝外看。
巷口传来牛蹄踩碎石的声响,车轴吱嘎声越来越近。
赵氏跑到院门口,扒着门框往外瞧。
“来了,三辆牛车,前头穿灰褐短衫那个,是上回码头见过的人吧?”
沈鹿宁走到院门口。
周旺坐在头一辆牛车上,手里攥着缰绳,腰间还系着那只葫芦,人比上回黑了些。
三辆牛车停在巷口,车板上铺了厚稻草垫,绳子都打了活结,一看就是来装酒坛的。
周旺跳下车,拍了拍裤腿灰,冲院门口欠身。
“沈娘子,穆东家让我来提货,说好的初一四十坛,我今日先装走。”
沈鹿宁站在门里,手搭着门框,没让开。
“周旺?”
周旺点头,两手垂着。
“是我。”
“四十坛装三辆车?”
周旺回头看了牛车,比划了一下。
“一车十五坛稳当,多了路上颠,三辆车拉四十五坛没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