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车十五坛稳当,多了路上颠,三辆车拉四十五坛没问题。”
沈鹿宁这才侧身。
“进来搬,赵氏带他们从坊里出。”
赵氏应声,领着周旺和两个赶车伙计进酒坊,指着第一排坛子开口。
“从这头搬,两人抬一坛,别磕封泥,磕坏一坛赔一坛的钱,丑话我先说前头。”
周旺笑了下,朝两个伙计摆手。
“听赵嫂子的,手上都仔细点。”
三人弯腰抬起第一坛,往外走。
沈鹿宁站在院坝里,手拢在袖中,盯着坛子出坊门。
四十坛搬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三辆牛车码得整齐,坛与坛之间塞记稻草,绳子绑了三道。
周旺绕着每辆车查完,才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。
“沈娘子,这是本月货款,六十两整,穆东家说当面交清。”
他递过银票,又从袖口拿出一张收据,沈鹿宁那一栏空着。
沈鹿宁接过银票,对着光看水印,折好收进袖里,又拿笔在收据上签名盖章。
周旺把收据塞进怀里,却没上车。
他两手在裤腿上搓了搓。
“沈娘子,穆东家还有句话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周旺赔着笑。
“穆东家说,沈娘子这酒越酿越好,府城那边客人已经问起出处,他替沈娘子把名号报上去了。”
赵氏站在坊门口,耳朵竖着,听完就要接话。
沈鹿宁扫了她一眼。
赵氏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鹿宁对周旺点了下头。
“替我谢穆东家,我们小坊小灶,名号不值钱,银钱到位,坛里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周旺连声应着,跳上牛车。
三辆车排成一列,往镇上方向走,车轮碾过碎石,声响渐远。
赵氏等车拐过弯看不见,才冲到沈鹿宁跟前,围裙还没解,两手叉腰。
“大嫂,穆老四这话啥意思?”
她往巷口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“说你酒好,还替你在府城报了名号,这是夸你,还是拿话扣你?”
沈鹿宁关上院门,门闩落进槽里,转身往堂屋走。
“你说呢?”
赵氏追到堂屋门口,扒着门框不敢进。
“我哪儿说得准,听着是好话,可他那人说好话,我后脖子发麻。”
沈鹿宁从角柜里取出账册,翻开,蘸墨写字。
十一月初一,入通和行精酿货款,六十两整。
赵氏站在门口看她写,没忍住又开口。
赵氏站在门口看她写,没忍住又开口。
“府城客人问起出处,那往后别家不会来抢方子吧?”
沈鹿宁笔没停。
“抢方子之前,先得知道我用什么粮,什么水,几时蒸,几时封,几时开。”
“那他们要买人呢?”
沈鹿宁抬眼。
赵氏立刻补一句。
“我不是说秀兰春花靠不住,我是怕银子砸过来,人心晃。”
“你倒比早上数坛子清醒。”
赵氏脸一热,嘴还硬。
“酒卖出去了,银子到手了,我能不清醒吗?”
沈鹿宁把账页往前翻。
十月初八预付货款九十六两。
十月底何记藕粉尾款十二两。
十月底锦华堂绣品季结三十八两。
今日入六十两。
赵氏不知什么时侯挪到她身后,踮脚看账册上的数字,嘴里小声算,两只手在围裙底下掰来掰去。
沈鹿宁没赶她,手指顺着账页一行一行往下算,最后停住。
柜中现银加上今日这笔,合计三百八十一两四钱。
翻案三百两旁边那个墨圈还在,边上被她蹭糊了一点。
沈鹿宁合上账册,掌心按住封皮,停了片刻。
赵氏憋得脸都红了。
“大嫂,够了吧?”
沈鹿宁把账册塞回角柜底层,扣上铜锁,钥匙收进衣襟。
她转身看赵氏。
赵氏两只手还在比划,五根指头张着,半天没放下。
沈鹿宁从她身边走过,到了堂屋门口才开口。
“够了,还多二十一两四钱。”
赵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刚要喊,又想起前头挨过训,硬把嗓子收住。
“大嫂,那接下来咋办?”
沈鹿宁站在廊下。
书房那边传来顾砚舟翻纸的动静。
小记趴在门槛上,用树枝戳蚂蚁,嘴里念着一二三。
沈鹿宁捏了捏袖口。
荐信纸的边角隔着衣料硌在指腹上,已经被l温捂软。
腊月十,省城文会。
银子够了。
路也该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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