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没反驳,两手搭在桌沿,指腹碾过木纹,最后吐出两个字。
“也好。”
沈鹿宁锁好角柜,把钥匙塞回贴身衣襟,转身回了后院,鞋底踩过泥地,只带起一点响。
往后五天,院里没人再提老槐树。
第二日一早,沈鹿宁蹲在酒坊后头的空地上量了半个时辰,拿树枝在地上划出方框,喊张三过来。
“这儿往下挖四尺,宽六尺,长八尺,底下铺碎瓦,再盖干稻草,四面用青砖砌牢,顶上搭木板,外头盖油布。”
张三蹲在旁边,攥着锄头把,跟着那根树枝看了一圈。
“大嫂,这是要挖地窖?”
“存粮。”
沈鹿宁把树枝点在方框边上。
“杏花村和石桥村那批粮运回来,老刘家仓房放大头,自家留小头应急,总不能全堆灶房。”
张三站起来,拍掉裤腿上的土,又踩了踩那块地。
“土不硬,我带刘家兄弟两个人,三天能挖完。”
“两天。”
沈鹿宁直起腰,把树枝丢到墙角。
张三张了张嘴,话没出来,扛起锄头喊人去了。
赵氏从坊里探出头,手里还捏着量酒的竹筒。
“大嫂,窖挖好了粮放进去,万一返潮怎么办,底下铺稻草够不够?”
沈鹿宁看她。
“底下铺碎瓦隔水,中间铺干稻草吸潮,粮袋架在木板上离地三寸,四面墙留两个透气孔,你还想再铺什么?”
赵氏把竹筒往围裙上蹭了蹭。
“我就问一句,你别这么看我,我后背都起毛。”
沈鹿宁没接话,转身去了镇上。
窑厂在镇东头,她到的时侯,窑厂老板正蹲在门口啃烧饼,看见她来,忙把烧饼拿远了些。
“沈娘子,又来订缸,上回那三口还没烧完呢。”
“三口照旧,再加三口,一样大小,缸壁厚半指,底要平。”
窑厂老板把烧饼塞进嘴里,腾出手在围裙上擦油。
“六口,您那酒坊要开到省城去啊?”
沈鹿宁从袖里摸出碎银,放到他掌心。
“定金一两,十日内送到下河村,迟一天扣五十文。”
窑厂老板低头看银子,又看她那张脸,把剩下半截烧饼往怀里一揣。
“十日,保准给您送到。”
沈鹿宁从窑厂出来,顺路去何记签了仓房租约,三百文月租,何掌柜已经替她跟老刘家说妥,钥匙当场交到她手里。
回村时路过酒坊后头,张三已经带着刘家兄弟开挖,三把锄头轮着落,翻出的土堆在一边,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张三抬头看见她,扶着锄把喊了一声。
“大嫂,土里有块大石头,绕过去还是凿开?”
“凿开,别留死角,底要平。”
张三应了,又弯腰抡锄头,铁器碰上石头,半个院子都能听见。
赵氏在坊里教春花和巧娘走新流程,嗓门比锄头还响。
“量到这条线就倒,谁让你估着来,多一两少一两味道全变了,你那手是秤吗?”
“量到这条线就倒,谁让你估着来,多一两少一两味道全变了,你那手是秤吗?”
春花端着竹筒重新量,嘴撇着没敢回。
巧娘在旁边偷笑,赵氏转头就瞪她。
“你笑什么,你那边发酵缸盖子没压实,明天酸了你赔?”
巧娘赶紧去压盖子,嘴里嘟囔。
“赵嫂子今天吃炮仗了。”
沈鹿宁站在坊门口听了一阵,没进去,转身回了绣房。
这五天,顾砚舟少有出书房的时侯。
宋老先生批的两处毛病,一处在河工转论的过渡,一处在末段收束。
头一天,顾砚舟改了一稿,写到半夜,第二天早起通读一遍,把整张纸揉成团扔进纸篓。
沈鹿宁端粥进去时,看见纸篓里塞了三团纸,桌上铺着新纸,墨研了一砚台,笔搁在砚边没动。
她把粥放到桌角,没问。
顾砚舟坐在案前,手肘撑着桌,右手食指按着太阳穴来回揉。
“河工转论那一段,我前头铺了前朝运河淤塞,也写了漕粮折银的争论,可写到转处,还是硬。”
沈鹿宁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张空白纸。
“你把道理说完了,接不上下一层?”
顾砚舟拿起笔蘸墨,笔尖悬在纸上方,半天没落下去。
“宋老先生要我写的,不止是朝廷账本上的河工,他要我把河工算到百姓田埂上。”
他说完,把笔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