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合上账册,外头天已黑透,院里只剩鸡窝咕咕响,后院赵氏催小记睡觉的嗓门也小了。
她把账册塞回角柜底层,扣上铜锁,手按着桌沿坐了片刻,听着外头一处一处安静下来。
后院门帘落下,赵氏的脚步从廊下过去,进屋后再没声。
沈鹿宁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,院坝里看不清,石磨盘露着半截黑影。
书房那边还亮着烛火,过了一阵,纸笔声停了,椅子碰到桌腿,咯噔一下。
沈鹿宁出了绣房,走到书房门口,没有进去,只在门框上叩了两下。
门从里头打开,顾砚舟站在门边,手里还捏着笔,笔尖的墨已经干了。
沈鹿宁往后院瞥了一眼,贴近门边问:“赵氏睡了没有?”
“后院门刚关。”
顾砚舟把笔搁到小几上,跨出来站在廊下。
沈鹿宁又看后院,那边没灯,也没人说话。
“去看。”
顾砚舟没多问,回书房取了件旧褂子披上,跟着她往侧门走。
木栓是沈鹿宁拉开的,门轴涩,她一手托着门板往外推,只开出一道够人侧身过去的缝。
村道黑,脚下不清楚,两人走过多回,沈鹿宁贴着田埂边,鞋面蹭上湿泥,凉意一下钻进鞋里。
顾砚舟落在她左手边半步,不扶她,她停,他也停。
老槐树在村西头,绕过晒谷场,再拐一截弯路就到。
云散开些,槐树下能看见树根,枝上还挂着几片叶子,风一过,叶子翻了几下。
沈鹿宁蹲下,手顺着树干往下摸,摸到那个树洞,指尖探进去。
里头有东西。
她捏住一小卷纸,外头裹着油纸,摸着干。
沈鹿宁抽出来,攥进掌心,站起身。
顾砚舟背对着她,看着村道那头,耳朵却偏向这边。
“有。”
顾砚舟转身,没有伸手,只朝来路抬了抬下巴。
两人原路回去,仍是沈鹿宁在前,顾砚舟在后。
进了侧门,他反手插好木栓,又在院坝里站了片刻。
后院没动静,鸡窝里扑腾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
沈鹿宁进了绣房,顾砚舟跟进来,把门合上,插好木栓。
屋里没点灯,沈鹿宁摸到桌边,拨亮油灯。
灯芯嗤了一下,光落到桌面上。
她把纸卷放下,油纸外头沾了泥,她用指腹抹掉,才揭开油纸。
里头是一张薄纸,对折了两道,展开只有巴掌大。
周伯的字她认得,还是写得小,行距挤,这回分了两段,中间空了一行。
沈鹿宁把纸推到灯下,两人凑过去看。
第一段写着,谢方远十月初返京复命,呈报结论为清河顾姓秀才文章出自赵姓塾师及宋姓致仕翰林,并无可疑,暂不符合目标特征,宁王对此存疑但暂纳,短期内不再遣人南下。
沈鹿宁来回看了两遍,指腹按在暂不符合目标特征几个字上,纸面被她按出一道浅印。
她没说话。
顾砚舟也看着那一行,胸口起伏小了些。
顾砚舟也看着那一行,胸口起伏小了些。
灯芯烧油,窗外风从缝里钻过,带出一点细响。
沈鹿宁挪开手,往下看第二段。
第二段的字更挤,落笔处有几处收得急,写着,宁王另调谢方远转查京城一线,近月有人在暗中收集十二年前旧案卷宗残页,已过刑部故吏和大理寺旧档两条路探取,宁王察觉后大怒,令谢方远追查此人。
沈鹿宁捏住纸角,指甲扣进纸里。
顾砚舟盯着第二段,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绷住。
沈鹿宁先看他。
顾砚舟又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,才抬头。
“先说第一条。”
沈鹿宁贴着他耳侧开口:“暂不符合目标特征,这几个字,你怎么想?”
顾砚舟退开半步,手搭在桌沿上,手背那道旧伤在灯下发白。
“赵先生的口径顶住了,宋老先生也替我挡了,孙敬亭拿了二百两,没翻脸。”
他看了眼纸,又看她:“三处都没漏,谢方远查不到硬证,他只能这么回京交差。”
沈鹿宁从鼻间吐出一口气,背还是挺着。
“暂纳。”
她点着纸面:“这个暂字,你别装没看见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顾砚舟把纸条往她手边推:“宁王多疑,他现在认这份呈报,只是手里没新证据,不是把我放过去了。”
沈鹿宁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