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把豆酱记到账纸上,又把竹石图要用的丝线配好,才灭灯睡下。
第二日起,她在竹石图和百福迎春之间来回赶,绣架换了三回,夜里手腕胀得厉害,只能拿热帕子敷。
顾砚舟的第三篇文章改了两稿送出去,院子里安生了十来日。
十月二十三,天刚亮,沈鹿宁已经坐到绣架前。
第五十个福字用暗金线配石青底,取篆书变l,横竖收笔都要藏针,正面走金,反面翻石青,两面各成一幅,一针都不能偏。
前日开头,昨日绣完主l,今早只剩右下角三针。
院里赵氏在劈柴,斧头落下,隔一会儿又落一下。
沈鹿宁把金线从指间抽出半寸,捻匀,进针。
线穿过石青缎面,金色收进底里,她翻过绷架看背面走线,石青压得住,没有透光。
第二针贴着前一针边上走,间距细得看不出空,收在篆字最后一笔的折弯处。
斧头声停了。
赵氏的脚步去了灶房,锅盖碰了两下。
沈鹿宁把最后一针送进缎面,指腹按住线尾,剪子贴着绣面剪断。
线头藏进底布,正面看不出断口。
她摘下绷架,竖起来对着窗光看。
五十个福字排在石青缎面上,大的两寸见方,小的只有铜钱大,篆书隶书楷书行书都有,金色深浅也各不相通,有的亮,有的沉。
翻到背面,石青底上另有五十个福字,暗红和藏青相间,笔法跟正面对应,走线却不走一处。
沈鹿宁把绷架放回桌上,两手撑着桌沿看了一会儿。
半幅。
百福迎春,一百个福字,今日到了五十。
她揉了揉右手腕,骨节响了一下。
灶房那边传来赵氏的喊声:“大嫂,粥好了,先吃吧。”
沈鹿宁没答。
赵氏端着碗过来,推开绣房门,嘴里还念叨:“辰时都过半了,铁打的人也得吃饭。”
她刚迈进门,先看见绣架,碗里的粥晃出一圈。
人停在门口。
沈鹿宁坐在绣架旁收拾针线笸箩,头也没抬。
赵氏端着碗往前倾,米汤顺着碗沿流到手背上,她还盯着那片石青缎面。
“大嫂。”
沈鹿宁抬头:“粥洒了。”
赵氏低头一看,忙把碗搁到桌边,用袖子擦手,脚却还在原地,脖子往绣架那边伸。
“这是多少个了?”
“五十。”
赵氏嘴张了张,手在围裙上搓了好几下。
“我能近处看看不?”
“手擦干净再过来。”
赵氏拿围裙把两只手来回蹭,又举到光下看指头,确认没脏东西,才凑到绣架旁,弯着腰看。
金线一片一片亮起来。
赵氏咽了口唾沫。
“大嫂,这真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?”
沈鹿宁把剪子放回笸箩,没搭腔。
赵氏又往前凑,鼻子快贴到缎面上。
沈鹿宁伸手把她脑袋拨开:“别把气喷上去。”
赵氏退了半步,手还抓着桌沿:“我就看一下,你看这个字。”
赵氏退了半步,手还抓着桌沿:“我就看一下,你看这个字。”
她指着左上角最大的福字,手指停在缎面上方,不敢落。
“这个金的,跟旁边那个金的,颜色还不一样。”
“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沈鹿宁端起那碗粥搅了搅,还热着。
“一百个福字,没有两个重复。”
赵氏收回手,直起腰,盯着沈鹿宁看了半天。
“大嫂,你这双手到底怎么长的?”
沈鹿宁喝了两口粥,把碗搁到一边:“跟你一样,十根手指头。”
“那我十根手指头怎么绣出来全是抹布?”
赵氏摊开自已的手,又看绣架上的缎面,嘴硬不起来了。
她绕着绣架走了小半圈,到了背面,又弯腰看。
这一看,桌边那只碗差点被她碰翻。
“大嫂,背面怎么还有一套?”
沈鹿宁扶住粥碗,看着她:“双面异色绣,正反两面各走各的图,你又不是头回听说。”
“听说归听说。”
赵氏蹲到绣架底下,从下往上看。
“我没见过五十个字全是这样绣的,大嫂,你一个字得绣多久?”
“快的一天半,慢的三天。”
赵氏从绣架底下钻出来,头发上挂了根丝线,也顾不上摘。
她站到沈鹿宁跟前,两手叉腰,嘴唇动了几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