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把第三篇文章摊到桌上,墨还没干透。
沈鹿宁凑到灯下看了半个时辰,指腹沿着字行往下走,看到河工那一段,抬头问他。
“这里转到河工,你用的是前朝漕运改道的旧例?”
顾砚舟把那页抽过去,翻到背面,指给她看。
“宋老先生批过,转得急,前因没铺开,读着赶。”
沈鹿宁把纸推回去。
“那你这版,补在哪儿?”
“前头多加两层,从前朝运河淤塞写起,再落到今朝漕粮折银的争论。”
“别光说给我听。”
沈鹿宁拿笔在那一段旁边点了点。
“宋老先生看文章,不会只看你会不会补两句,他要看你知不知道补哪儿。”
顾砚舟把三篇文章按顺序排好,页码理齐。
“这三篇,先这样。”
沈鹿宁没接文章的事,转手把灯芯拨了一下。
“那日宋老先生请你吃的什么?”
顾砚舟正要把文章收进旧书匣,手停在匣口。
“怎么问到饭上去了?”
“我要备见面东西,总得知道他是哪一路人。”
沈鹿宁把椅子挪到绣架旁,从针线笸箩里拣出几卷丝线,线头绕在指间。
“别跟我说清贵两个字,我要听吃穿用度。”
顾砚舟合上书匣,把笔架放回原处,坐到她对面。
“初八那顿,白饭一碗,青菜一碟,咸鱼半条。”
沈鹿宁手里的线没再绕。
“就这些?”
“书童端上来,我以为是给我一个人备的便饭,后来老先生也坐下吃,碗里一样。”
“致仕翰林编修,几十年的俸禄,攒也能攒下不少。”
沈鹿宁把线绕回线轴上,抬眼看他。
“竹篱小院,也是他自已挑的?”
“院子收拾得干净,竹子修过,书案上笔墨都好,纸也不差。”
顾砚舟想了想,又说。
“吃得素,旁的没寒酸到哪儿去。”
沈鹿宁起身去角柜,取出一张旧纸铺在桌上。
她蘸墨写了三行。
精酿一坛。
桂花糕一匣。
绣品一幅。
顾砚舟站在她旁边,看完没开口。
沈鹿宁把笔搁下,吹了吹墨。
“酒不用多说,自家酿的,来路干净,拿出门也不丢人。”
她指到第二行。
“桂花糕用前几日晒的桂花,糯米粉加蜜糖,味道淡些,老人家嚼着不费劲。”
顾砚舟点了一下头。
顾砚舟点了一下头。
沈鹿宁的手停在第三行,转身掀开绣架上的盖布,露出底下绣面边角。
“绣品让竹石图。”
顾砚舟看向那块绢面。
“你怎么想到竹石?”
“你说他院子里有竹子。”
沈鹿宁把盖布放回去,手指在膝上搓了两下。
“靠哪边?”
“东墙一排,修得矮,叶子剪过。”
“能看出什么竹?”
“杆细,叶窄,不高,到人腰。”
“紫竹还是湘妃?”
“叶色偏深,应是紫竹。”
沈鹿宁在旧纸边上画了两笔竹叶,又添一块石头。
“尺幅别大,绣在白绢上,用深墨色丝线走竹,石头用灰白两色分面,别绣记,留些空处。”
顾砚舟拿起那张纸,看纸边的竹叶。
“要几日?”
“巴掌大的小幅,赶一赶,七日能出。”
沈鹿宁把纸从他手里抽回,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。
“还有一桩没准。”